话音落下,他的烟头就被闻叔扯掉:“背后说我坏话,我看你才是不想吃饭!”

    高个叔叔嘻嘻哈哈地跑了,闻叔蒲扇似的大手撸了两把唐乐山脑袋:“反正没什么事,你就跟这帮小崽子一起训练吧!”

    唐乐山整天不说话,却也不找麻烦,闻叔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于是唐乐山被迫过上跑操的健康生活。

    而大家也很快接受了唐乐山在身边。

    “小唐,给哥拿瓶水!”

    有时候执行任务很累,任务结束时,队员们都要原地休息一下。每到此时,唐乐山就被他们当成小管家。

    “我也要,给我也来一瓶。”

    “看小唐这架势,当个后勤也挺好。”

    闻叔上去就一巴掌:“瞎扯淡!孩子将来还考大学呢!”

    唐乐山每天跟这帮汉子待在一起,久而久之,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淡了很多,大家拿他说笑,他也能眯着眼跟着笑了。

    等到下班,唐乐山跟着闻叔回家。

    闻婶因为一场事故导致偏瘫,智力水平也倒退很多。到了家,护工告辞,闻叔先跟闻婶说话:“娟儿,我们爷俩回来了!你今天无聊吗?饿不饿呀?我去给你做饭哈!”

    闻叔把闻婶推到电视前,给闻婶开了电视,就去厨房忙活。

    每每此时,唐乐山也赶紧跟去厨房帮忙。

    闻叔也每次都把他赶出来。

    “去去去,一个人能享清福的日子就是当孩子的这几年,你老实待着去,爱干嘛干嘛,用不着你干活儿。”

    闻叔不仅不用唐乐山下厨,也不用唐乐山扫地、拖地、洗衣服,唐乐山在自己家里从没享受过的待遇,在闻叔这里,却享受齐了。

    唐乐山只好坐到闻婶身边,小声说道:“婶,你要是不爱看,我给你换台。”

    *

    唐乐山还是回到学校,继续上学。

    好像天塌下来,人也要读书。

    但他性格并没有变好,反而独来独往,对谁都爱理不睬。

    除了打架。

    有个男生踩了他的脚,他让对方道歉,对方不干,他就把人打了一顿。

    结果自然是要叫家长,那时唐乐山都上高中了,闻叔过来给对方家长赔礼道歉,把唐乐山领走。

    “踩你一下就踩你一下,犯得着打人吗?”闻叔在走廊里问唐乐山。

    唐乐山默默用湿巾擦掉鞋面上的脚印,不争辩,不解释。

    闻叔像吃了个闭门羹,跟唐乐山下了楼,穿过大操场,出了校门。

    “你等会儿。”

    门口外,闻叔叫住唐乐山,指着一旁的花坛道,“坐下,咱爷俩唠唠。”

    唐乐山听话地坐下。

    闻叔随之坐在唐乐山身边。

    “说吧,”闻叔道,“我管你,你是不是不服?有什么心里话,你尽管说。”

    唐乐山看了看闻叔,半晌,冷着脸说:“你领养我,不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养老送终吗?你放心,我会的,你不用管我。”

    “嘿你个臭小子!”闻叔抬手就要拍唐乐山,意识到对方不是队里的小子,抬起的胳膊一弯,改成搓自己的头。

    搓了没两下,闻叔还是气不过,愤愤地说:“你婶这样,以前没你,有我养她,以后有你,也轮不着你,到时候我送她;至于我,我干这行,指不定哪天就没了,队里那么多人,谁不能送我?我用得着你给我送终?”

    唐乐山垂眸,一副软硬不吃的态度。闻叔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唐乐山的肩膀:“小山,我管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我管你是希望等我们也不在了,你还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唐乐山依旧没有说话,可邢涟分明看见,唐乐山的喉结动了动,敛去神色的眸子里,有光影闪烁。

    *

    闻叔也不是总粗声大气的。

    因为闻婶哪怕不能动,智商倒退,也还是会发脾气。

    发起脾气来,谁都不好使,只能闻叔哄。

    邢涟看到膀大腰圆的闻叔戴上假发,涂上红嘴唇、红脸蛋,差点自戳双目。

    唐乐山也是一脸没眼看的表情,端着饭碗,看闻叔表演。

    “正月里来是新年呐,大年初一头一天……”闻叔开始扭起来。

    “哈哈哈!”闻婶顿时哈哈大笑。

    “快喂快喂!”闻叔给唐乐山打手势,唐乐山赶紧舀一勺子饭菜,送进闻婶嘴边。

    闻婶这才肯吃饭。

    等把闻婶喂饱,哄着闻婶睡着后,唐乐山和闻叔才吃饭。

    买的烤鸡凉了,闻叔拿去热热,先撕下两个大腿,放进唐乐山碗里。

    “你吃吧叔。”唐乐山看上去正常多了,夹起一个鸡腿给闻叔。

    闻叔却又给他夹回来:“嗐,这你就不懂了吧?烤鸡的精华是鸡头鸡爪子鸡屁股,你可捞不着。”

    唐乐山笑了:“行吧,既然叔你吃了精华,等会儿坐着别动,好好吸收吸收,我去刷碗。”

    “不用,”闻叔道,“你咋这么爱劳动呢?挺大个小伙子,没点别的事儿吗?”

    闻叔啃着鸡爪子,坏笑着压低声音道:“在学校,有没有偷偷谈恋爱啊?有小对象吗?”

    “……”唐乐山五官都拧到一起,声音不自然地拔高,“您说什么呐!好歹是个大人了,害不害臊啊!”

    “嘿嘿嘿!”闻叔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指着烤鸡道,“快吃快吃,当我没说,怎么还急了。”

    *

    邢涟看着唐乐山,一点点转变。

    由于跟救援队队员最熟,闲暇时光,唐乐山就跟这帮汉子一起泡澡。

    “闻队,我要告状!”

    汉子们冲锋陷阵时是真勇猛,私下里插科打诨时,是真损。

    闻叔:“咋了又?”

    “小孙太狗了,他对象给他织条围巾,他天天拿我们屋显摆!臭不要脸的,就他有对象!”

    “滚犊子啊!闻队,他们还打我呢!他们嫉妒我!”

    “少扯淡,”高个子反驳,“你刘哥可马上就脱单了。”

    “噗!大马,你那嘴还能更大点吗?八字还没一撇呢!”

    “行啦!”还是闻叔出面镇场,“思想报告都写了吗?一天天的,没个正事儿。”

    “是是是,还是你家小唐有正事。”

    话题忽然转到唐乐山身上,唐乐山浸在水里,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盯得他往下沉了沉,只勉强露出鼻尖。

    “小唐今年得了个全市三好学生吧?”

    “谁说不是呢!孩子真厉害,真给大伙儿争光!”

    “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闻队家孩子。”

    “咋的,我们都不是亲叔啊?咱们乐山以后可是要有大出息的,是吧乐山!”

    唐乐山:……

    不想说话,并摇了摇头。

    “小唐,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吧?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唐乐山觉得高考还远,根本没想过。

    倒是大人愿意琢磨,有人笑道:“干脆来咱们救援队,继承老闻的衣钵!”

    大家一致觉得是个好主意,闻叔让他们闭嘴,别胡说。

    唐乐山听着,却从水里浮起来,正儿八经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啊?为什么救人?”

    话音落下,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大道理,可场面沉静片刻,大家却一起笑了。

    “哈哈哈哈哈!”

    唐乐山:“???”

    “为了工资呗!”有人说,“还能为了什么?”

    这下唐乐山迷茫了:“为了几千块工资卖命,不值得啊!”

    “哈哈哈哈!”大家当他小孩子,抱团笑了起来。闻叔则“啪”得拍了他一下,粗枝大叶道:“行了别想了,因为老子善良!”

    *

    可善良的人也会遭遇不测。

    眼看着就要结婚的小孙,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身亡。

    告别会上,小孙的家属哭成泪人,左邻右舍和听闻事故的热心网友赶来祭奠,媒体也争相报导。

    唐乐山跟闻叔一起参加葬礼,心里堵得难受。

    “叔。”

    往回走时,唐乐山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是感觉不值得,为什么要做个善良的人呢,好人不长命啊,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照顾。”

    他在网上看了,很多人都在说着“英雄走好”,可这些惋惜的祝福中,却也夹着那么一两句碍眼的评论。

    “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有什么可惜的。”

    唐乐山觉得愤怒,觉得不对。

    闻叔沉默着,一向不抽烟不喝酒的他,这天却连着抽了好几根烟,不停从口鼻喷出白烟。

    他没有马上回答唐乐山,而是走了一会儿,等一根烟抽完,他才扔了烟头,搂过唐乐山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