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完,立即有人接话,愤慨之下字字诛心:“孙大人别忘了,世子爷也是出身世族名门,定国公府比之顾宰辅的权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会不会是借助我们之手铲除了最大的敌人,而后过河拆桥?否则,他为何没有在圣上面前为我们争取?”

    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将人心之最丑恶的地方层层剖露,鲜血淋漓。

    而不得不承认的是,陆熠作为定国公府世子,世族最大的代表之一,其敏感的身份早就在寒门之士心中犹疑徘徊,只是当初,没有人敢喧之于口罢了。

    孙瑞心中“咯噔”一声,很快又平静下来,正色道:“张大人,你说此话可有证据?你又怎知他没有为我们争取?世子担着风险为科举之路开辟生机,你却要背后中伤,谈何仁义?不管如何,我相信世子为人。”

    那人被说得面上灿灿的,也不再反驳,打了个马虎眼把这事揭了过去。

    当下众人间的气氛也略显尴尬,大家各自寻了借口告别归家,最后只剩孙瑞一人。

    他心里压抑窒闷,甩去脑中不该有的想法,走向来接自己的简陋马车。

    ──

    陆熠处理完一应朝事,已经临近傍晚,他仍旧着朝服,衣袂飘飞,金丝绣制的祥云图腾繁复华美,衬得他瘦削俊毅的脸更显风姿。

    照理说,此时应该是晚膳时分,可澜沧院正屋中灯火俱灭,无声无息。

    他示意迎面赶来的徐答噤声,长袍一撩就往正屋阔步走去。

    屋内黑漆漆的,灵月见到世子进屋,虽然心中有怨气,可转念想到姑娘现下的处境,只能不情不愿地行礼,临走时不忘点上一盏灯烛。

    烛火摇曳,给原本黑暗的室内带来了唯一的光亮。

    顾霖喝的汤药中有安神的功效,她身体又很虚弱,所以这么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陆熠缓缓靠近,在半明半灭中沉默地看小姑娘安静的睡颜,和一年前相比,她容貌并未有任何变化,还是如从前一样张扬迤丽,即使是睡着,也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可不知怎么的,他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一年前的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正在一点点地远去,流逝,慢慢消失不见。

    男人心中的那种烦闷焦躁又起,他眼底闪过阴鸷,上前几步坐在了榻边。

    刚才还在睡梦中的人儿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睁开眼睛。

    陆熠冷嗤:“还要装睡?”

    顾霖再也装不下去,一睁眸,眼底清亮,毫无初醒的朦胧茫然。

    其实从陆熠进屋,灵月点上烛火开始,顾霖就醒了。

    可她不愿意单独面对陆熠,也不愿意与他有太多的交谈。

    她不明白陆熠为什么要在顾氏倾颓之后,还要不依不饶地将她绑在身边,在她已经崩溃绝望,后悔当初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追逐他时,又要给她优待,让人一头雾水。

    可他现在给予她的一切特殊,是从前的自己日思夜想渴望得到的,并不是现在的她啊。

    她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离他远远的,和父亲母亲待在一处,哪怕是流落街头,衣食无依,也甘之如饴。

    顾霖轻咬唇瓣,唤了一声:“世子。”

    随后半坐起身,因午睡刚起,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随着动作,锦被半滑之腰间,露出中衣下上半身凹凸有致的丘壑,满头乌发倾斜而下,虚虚遮在肩头,更添几分妖娆。

    陆熠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娇柔绝美的容颜,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微乱的领口处露出的几点嫣红。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问:“还疼吗?”

    顾霖极快地往后一让,躲开了男人想要触碰的手指,将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生硬地回:“不疼。”

    陆熠觉得尴尬,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很是无聊,一个罪臣之女,使尽手段也要嫁给他的女子,值得他费心关切吗?

    他的目光渐渐由柔和转冷,起身就要离开。

    “世子留步。”顾霖在后头叫住他,语气惧怕中又带着急切。

    陆熠停步,却没有转身,等待着下文。

    身后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似在斟酌,好半晌才又出声:“世子可否赐奴婢一碗避子药。”说到“奴婢”二字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股无地自容的颤音。

    又是避子药!

    陆熠刚刚回复的情绪瞬间沸腾,他极快地转身,几步走到榻前,凤眸中寒沁沁的让人害怕,嗓音亦冰冷:“你再说一遍!”

    顾霖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腰间的被褥,往后悄悄挪了挪,而后拜倒在榻上,满头青丝铺陈在锦绣纹样:

    “请世子赐奴婢一碗避子药。虽然奴婢身子寒凉,应当不会有孕,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为了稳妥起见,世子还是让奴婢喝了避子药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