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马车内才有了点动静。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车内的光线很暗,隐约露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去县衙。”

    徐答浑身一凛,立刻领命上了马车。

    他正扬起手,马鞭子还没落下,里头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嗓音:

    “去查查这位沈夫人的来历。”

    闻言,徐答手里的鞭子瞬间失了准头,重重抽在了马腿上。

    ──

    清灵县县衙

    衙门外已经被层层百姓拥堵,裴县令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他面色僵硬地在堂中来回踱了几圈,哭丧着脸看向一旁的沈安:

    “沈大人,您看这……这该如何是好?”

    外头围堵的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盗匪,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难民,这个节骨眼,官府是万万不能动用武力的,否则就会落得个欺凌百姓的无为臭名。

    可若是不强硬驱散外头的这些人,前几日才消散下去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到时想再安稳民心恐怕是不成了。

    沈安也有此顾虑,是以难民已经围堵半日,他还是没能想出有用的法子。

    在忍饥挨饿、性命尚且不保的难民面前,再提礼部的遵循礼仪道德那一套,根本没有用。

    他愁眉深锁,目光越过堂中的窗棂,这个角度隐约能看到县衙门外嘈杂的百姓。

    “沈……沈大人?”裴县令见对方陷入沉思,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声。

    “嗯?”沈安方从思绪中回身,对上裴县令焦虑不堪的眼,他眼神黯淡,动了动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圣上已经派另外大员前来协助,算脚程应当快到了……”

    可这话说出来,连沈安自己都觉得心虚。

    远水解不了近渴,且不说那大员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清灵县,即使几日后赶到,流言已成,困局已定,想要再扭转局势一定难上加难。

    而且,这次圣上派来的人真能比他更胜任吗?他离开京都赴清灵县时,那些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哪个愿意沾这趟浑水,怕是一听此地灾情严重,更加不愿意插手。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当初圣上根本不会同意他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礼部侍郎前往。

    裴县令也听出了沈安话里的飘忽虚弱,心中更加焦急慌乱,这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能寄希望于一个连名号都没听说过的朝廷大员身上!

    当初听闻京都过来一位姓沈的江南刺史治患,他高兴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可结果呢?这位江南刺史一来,非但没有改善当地灾情,反而流言四起,情况更糟糕了!

    这次,他是万万不敢再寄希望于京都大员身上了。

    堂中气氛一度凝滞,周围下属见状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忽而,一名小厮从后院匆匆跑入堂上,附耳在裴县令身侧低语几句,听得裴县令两眼放光,一拍大腿道:“快!快请!”

    ……

    很快,小厮便恭恭敬敬地引着一人进入,那人通身的玄色,眉若刀裁,眸光锋利无比,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强烈的威压与凌厉之气。

    裴县令忍不住双膝发软,强撑着上前行礼:“卑职……卑职拜见陆将军!”

    这位陆将军的名号他早有耳闻,世人将之传得如天上的战神降世,他本不大信,今日一见算是彻底承认传言非虚。

    光是看陆将军这周深散发出的气度威慑,往那一站,还有谁敢喧哗?

    陆熠凤眸深邃,只淡淡地略了一眼:“裴县令不用多礼。”

    “是,是,”裴县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还想说几句缓和气氛,却见男人已经掠过他,几步行到了后头不远处的青衫男子面前。

    沈安已经从最初的惊诧中回神,见陆熠径直在自己面前站定,敛下眉行礼:“见过陆世子。”

    外面百姓的申冤痛哭声此起彼伏,落在堂中二人耳中,皆成为背景。

    两人都没有立即开口提县衙门口围堵之事,沉默良久,久到裴县令想要寻个由头缓和气氛,陆熠才慢悠悠地出声:

    “沈大人出身礼部,既无经验,又无谋算,当不得此重任。”

    这话如巨石砸入湖中,是摆明了一点面子都没给人留。

    虽然说的是事实,裴县令还是忍不住抹了把额前的汗珠,一双眼睛偷偷在二人身上来回瞄了好几眼,莫名猜测这两位都颇有来头的京都官员是否早有恩怨。

    要不然怎么一上来气氛就这么僵硬……

    沈安倒是面不改色,双手合抱往前一送,坦然应下责问:“是下官失职。”

    陆熠并无多余的反应给他,冷俊着眉,走到上首坐下。

    宽大的云纹袍袖略过桌面,带来一阵松木的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