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出身形,脱下外套盖住他的胸腹,痛心地摩挲他汗湿凌乱的头发:“对不起阿迪,我来晚了!”

    眸光终于聚焦在我的脸上,他微微摇着头:“……杰克,那些畜生……杀死了爸爸,杀死了帕森,大卫,斯蒂芬……他们……全死了……呜呜呜呜……”

    紧紧搂住少年随着声音发颤的身躯,他的泪水很快湿透了我的衬衫。

    阿迪的伤痛和疲惫深深传递进我的心底。即使因为我而遭受这样的不幸,他却依然没有半句责难。这个像我弟弟一般的少年,这个对我满怀信赖与赤诚的少年,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

    察觉有几个人类正在朝这里走来,我打横抱起了阿迪,瞬间掠出门外。

    下一秒钟我已自楼道口跃上楼顶,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天窗,驰骋于凄清的夜空。

    风驰电掣中,少年在我怀里又一次失去了知觉,他身体中的热度正在迅速流失,身躯越来越凉。离他永远睡去的那一刻,不远了。

    来不及赶回住地了,眼见下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静谧的森林,我飞速下落。

    将阿迪放在杉树下柔软的草地上,我急切地唿唤他的名字。罗宾也飞了出来,不停用翅膀轻轻扇着他的脸。

    “好冷……咳咳……”一句低弱的呻吟自少年的喉中逸出,呛咳出声的同时他醒了过来。

    “好冷啊……”他注视着我,灰白色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杰克……抱紧我……”

    一把将他抱起紧紧拥在怀中,虽然我没有体温的身躯根本无法温暖他,他却像得到了满足似地,安静下来。

    强压下被他浑身的血腥味撩拨起的欲念,我的头脑中已是混乱一片。

    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弱,靠在我肩头的分量也越来越沉。

    他要死了……这个单纯的、受尽凌辱的少年就要死在我的面前,我却无法阻挡他离去的脚步。

    我试图再次让时间暂停,它却意外地失去了效力。

    不,或许,还有一种办法。

    “谢谢你……杰克……谢谢你陪我到最后……”艰难地喘了口气,少年将嘴唇紧贴在我的耳侧,低语,“……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了你啊……记住我的名字吧,我的真名叫丹尼……丹尼……”

    那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再次将少年平放在草地上,他大睁的眼中眸光已经涣散,心跳渐止。

    在他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之前,我咬破了自己的手腕,捏住他的下颌将鲜血源源不断注入他口中。

    快,快,快……

    我知道你能行的,不要让我失望!丹尼……丹尼!

    直到我感觉有些发虚,我挪开了手腕。

    少年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双臂搁在身体两侧,所有的生命气息都已消散,憔悴惨白的面容出奇地安详。

    “主人,他真的……死了吗?”罗宾趴在少年的脑袋旁,转头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强烈的挫败感将我包围。手指狠狠插入自己的发,我退至树干旁大张着嘴喘气,湿意无声地漫过眼眶,模煳了少年的身影。

    是我的能力不够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我怎么能失败,我怎么能!混帐王八蛋!!!

    我甚至还来不及告诉他,我真正的名字。

    “呜呜呜……呜呜呜……”草地上响起了小东西断断续续的呜咽,更添了夜的寂寥。

    虽然目睹生命体的消逝对于血族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虽然与丹尼相识的短短三日在我的永生时光中,或许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但他的离去却强烈刺激了我。正是我的幼稚与不成熟催化了他的死亡,这个事实令我痛苦莫名。

    用拳头抵着眼角抑制住泪水,我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抬眼环顾四周,绿树参天、月影婆娑,这里倒是一个不会被人打搅的好地方,一个可以让少年获得内心宁静,真正安息的地方。

    用最快的速度徒手挖好对丹尼来说足够宽敞的墓穴,我抱起他冰冷的身体,将他放入深深的地底。

    再度确认了一遍少年完全没有苏醒的可能,我开始将土回填。罗宾也在一旁默默帮着我,用翅膀和指爪往少年沉寂的身躯上堆土。

    丹尼的身形一点点被掩盖,最后消失在泥土下的,是他苍白清秀的面庞。

    我折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剑刻上丹尼的名字,插在他的坟墓前。

    即使是为了丹尼,上帝也不会理会我的祷告吧。所以,还是恳求暗夜之神庇护他的灵魂更实在些。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过零点,我的身心疲惫异常。

    在新隆起的土堆前,我静静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直到,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佩文蒂斯对我说过的话。

    “……小晨,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长大,绝大多数强者并不是天生的,需要经过历练、积累和机遇。过程或许会有许多迷惘,反复,甚至痛苦,但都是成长的必然阶段,你用不着为此感到沮丧。在不断认清自我的过程中,你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佩文蒂斯……

    默念着那个名字,我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第95章 似梦,非梦?

    天将放亮之前,我和罗宾回到了租住房。

    途经与我的住所相邻的房子,我习惯性地看了看那些被天鹅绒窗帘遮挡得严实的小窗,宅中如常的沉寂令我感到了一丝放松。

    这片区域总共只有这两栋紧紧挨着的房子,当初挑住所时我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堪狄尔的有钱人不喜欢这种过于偏僻幽静的地方,此地不菲的房租又非普通人能够承受,于我却正合适;二是因为房东大妈除了收房租,没有打听客人隐私的爱好,这点尤其难得。不过,也难保哪天房东就会把隔壁的空房子租出去,到时候我的行动就得更谨慎了。

    在浴室,我拧开喷头大力冲刷着自己,洗去指甲缝中的细砂泥土和满身疲累。

    什么也不再想,神经已经处于极限过后的麻木。睁开眼睛瞪着镜中犹如水鬼、满脸丧气的男子,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呵,好丑。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我给自己补充了一颗干燥血浆。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罗宾早已唿噜噜进入了梦乡。

    头发还是湿的,披上睡袍我躺进了睡棺里,身躯依旧感到格外沉重。

    心情似乎已经平静下来,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却又一次想起了佩文蒂斯。隐隐期盼,今天他会在我的梦中出现,虽然与他见面只是两天前的事。

    前方的雾霭太浓,我一直往前,往前,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经历了今晚,我有太多关于自己的疑惑需要他解答……

    他会来吗?

    身体深处的疲惫一波波如潮涌上,我很快陷入了黑暗。

    ……

    这是做梦吗?

    恍惚之中,我闻到了非常熟悉的味道,特别的男性体香越来越清晰。

    佩文蒂斯……

    我低语着,感受到我的面颊紧贴着的坚实胸膛,和拥抱着我的有力双臂。

    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有千斤重。

    我忍不住动了动身体,将头在那坚实的怀抱里埋得更深。果然是在做梦吧。为何这个梦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我在做梦,你并不在这里的,对不对?”我喃喃地问。

    “你希望是梦,它就是梦。”耳畔传来他的柔声回答。

    无法言喻的安心充溢了胸口,眼眶莫名地泛潮。既然当它是梦,我就可以无所顾忌了,谁又能嘲笑梦中流露的脆弱呢?

    我与他贴合得更紧,他的衬衫纽扣嵌入了我的胸膛,他的气息完全充斥了我的鼻翼。

    “佩文蒂斯……今天我好失败,好难过。我想保护的一个人类,一个少年,死在了我的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给人类初拥?”

    “你不是普通的血族。在你拥有无人能及的特质的同时,你也会相应地失去某些能力做为代价。”

    “你早就知道我的特质是什么?”

    “……当然。”他的语气仍旧是淡淡地。

    “可是,我试过,今天就连时间暂停也失效了啊。”

    “正因为时空特质的强大,你只能在最需要它的时候使用。如果你滥用它,后果就是当你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它却无效。”

    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我懊恼不已:“我真蠢呐……”

    “不用沮丧,小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那个人类也一样,非你所能改变。”

    认真思考着他的话,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呢?你也会有弱点吗?”

    “当然。”

    他平静的回答令我愣了一下。暗夜之王的弱点又会是什么?不过,就算他有弱点,也还是比我强上百倍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没头没脑地爆出一句:“你消失吧、消失吧!我说过我要变强给你看的,就算是梦,我也不想你见到我这么没用、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低笑出声:“……那我真走了?”

    “嗯。”

    又过了片刻。

    “……不,你别走。”

    我的手臂紧紧环上他似欲挪动的腰,声音闷闷地:“既然只是做梦,你要笑话我就尽情地笑吧,只要你能多陪我一会儿。”

    成为血族,就应该学会忍受寂寞和望不到尽头的时光。告别了瑞伊,离开了暮城,独自面对未来,孤独地追寻永生的目标,我深知这是自己成长的必经阶段。然而骨子里,谁又不害怕寂寞……

    所以,在我情绪最低落最难过的时刻,只希望他能在我的身边,多待5分钟也好。

    佩文蒂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吻了吻我的额,再次静静抱着我。

    为什么,又是吻额头!

    我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的不甘心表露出来。他真的只把我当做小孩了吗?

    但是,好留恋此刻的感觉,好喜欢被他拥在怀中……

    除了安心之外,更有一种特别的情绪自身体深处悄然蔓延。

    “……佩文蒂斯,我想你了。”

    闭眼依偎着他,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在梦里没什么好害臊的吧?反正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仍旧感到自己的身体因此而微微颤抖。

    “有多想?”深沉磁性的嗓音在我的头顶回响。

    “……很想……很想……”

    踌躇了一下,我决定不再隐瞒。虽然过去的我一直不愿承认,但我真的很想他,尤其在我独自待着的时候。

    下一秒我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抬起,唇上传来柔软冰凉的触感。他轻轻碾压着我的唇瓣,一个浅浅的,温柔至极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