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伸出手。

    陆烬朝握住他手腕,闭上眼睛,进入到路德维希的精神图景之中。

    草原上又有一点点污迹,陆烬朝清理干净,淡淡的灰雾从土地里腾出,但传递出来的情绪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强烈了,比起自卑,更像是自省。

    那次谈话过后,路德维希有在慢慢调整。

    陆烬朝驱赶走灰雾,再一次让精神图景中干净如初,才睁开双眼。

    正对上路德维希湛蓝的眼眸,疏导过程中,路德维希一直在不眨不眨地看着他。

    裤脚被什么东西扯到,陆烬朝低下头,一头年幼的美洲狮正在咬他裤脚。

    这是路德维希的精神体。

    小狮子抬起头,朝着陆烬朝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尾巴欢快甩着。

    路德维希:“它很喜欢你。”

    陆烬朝摸摸狮子脑袋,笑道:“谢谢。”

    路德维希的终端发出一声震动,他低头看了眼,面上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懊恼,再抬头时已经管理好了表情:“快到我的节目了,我得过去准备一下,要回去吗?”

    “你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看看风景,之后自己回去就可以。”

    “好,如果有事随时联系我。”

    陆烬朝点点头,目送路德维希的身影快步消失在林中。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平静湖面,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林啸鸣?”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林梢的沙沙声。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林啸鸣从一棵树后走出,一步步来到陆烬朝身后,双手握住轮椅把手。

    陆烬朝:“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啸鸣没有回答,而是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两个了?”

    “我本来想叫你,但是你没有回消息,正好遇见他,就过来转转。”

    林啸鸣:“我回了。”

    陆烬朝看了眼终端,林啸鸣确实回了,但那个时候他已经遇见了路德维希,没注意到消息。

    “抱歉,我没看到。”

    “没事,我问了一下其他人,他们说看到你往这边来了,就过来找找。”

    跟林啸鸣交谈要比和路德维希自在太多,想说什么都可以,也不用顾忌着礼貌问题。

    远处舞台声音很大,听不太清楚,却能感受到带来震动,林啸鸣放松地将手搭在轮椅背上,灵敏嗅觉让他闻到了陆烬朝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淡植物气息。

    他在陆烬朝身上最常嗅到的是医院消毒水味,纵然医生为了照顾他,每次下班都会特地换上衣服再回家,也仍会被出色的嗅觉捕捉到。

    微风吹起,湖面泛起涟漪,月光流动着破碎。

    陆烬朝突然想到前天和翠利克斯看的一部电影,里面也有类似的场景:“像不像谋杀现场?”

    林啸鸣不懂他怎么突然想到这里,却也配合:“是啊,我现在要是把你推进去你也反抗不了。”

    “试试?”

    林啸鸣握住轮椅把手,猛地向前一推,作势要把陆烬朝推进湖里。陆烬朝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加速度之下身形不稳,赶忙反手紧张地抓住林啸鸣的手,笑道:“等一下!你怎么还来真的?”

    陆烬朝抓得很紧,掌心里甚至都出了汗,林啸鸣知道刚才自己真把他吓到了,伸出手按在陆烬朝胸口把他的身形往回固定住,感受到了剧烈的心跳。

    “害怕吗?”

    “不然呢?”陆烬朝松开手,“害怕是本能,虽然知道你不会真的害我。”

    林啸鸣失笑,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

    他真的很少笑,也不会做出太大反应,只不过唇角微微上扬,陆烬朝坐在轮椅上,也就错过了。

    看够了湖边的风景,陆烬朝道:“带我在你们校园里转转吧。”

    “路德维希没带你看吗?”

    陆烬朝回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瞳眸是浅浅的琥珀色:“你不愿意?”

    “没有。”林啸鸣推着他,走向另一条陆烬朝没去过的小路,“不是怕浪费你的时间吗?”

    “反正有人推我,大不了我直接在轮椅上睡了。”

    只有月色和树林知晓两人踪迹,而那边舞台处,副会长疑惑地抓抓头发,四处抓着人问:

    “林啸鸣呢?你看到林啸鸣了吗?”

    “……奇怪,人到底哪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朔:你在外面有别的猫了qaq

    第53章

    那天陆烬朝和林啸鸣一直到深夜才回去。

    入学晚会圆满完成,表演已经结束,广场上空荡荡,舞台明天才会被拆掉,副会长半天没找到林啸鸣,直接抓了其他人去做事情。

    开学一个月,仍然无人发现陆烬朝原来是跟林啸鸣认识的,两人一直都没有刻意隐瞒,但特别神奇的是,每次他俩一起出现的时候,都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明明是结伴过来首都星上学的,却被当成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也怪有意思的。

    林啸鸣看着论坛上的帖子,对于自己成为风云人物非常淡定,看到自己的烧楼也面不改色,甚至还点进去路德维希x陆烬朝的发糖楼转了一圈。

    谁看了能不说上一句牛逼。

    那天路德维希在广场角落推着陆烬朝去哨兵学院其实被不少人看到,让更多人坚信这俩早就暗中对上眼了。

    唐沢龙太郎甚至还专门跑过来安慰林啸鸣,叫他不要难过,告诉林啸鸣自己心里是支持他的。

    林啸鸣关掉论坛,并让他脑子清醒一点。

    陆烬朝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舍友和同学为了保护他,全都没告诉陆烬朝学校论坛的存在,那里太多关于陆烬朝的帖子了,里面说什么的都有,一些白日梦和梳理感受的repo尺度都挺大,当事人如果看到了绝对会羞到恨不得去外星球生活吧。

    希望下次疏导能分配到陆烬朝队伍里的祈祷楼回复已经破两万,每天都有许多人在里面发双手合十的表情。

    在开放自由的时代,少年少女们毫不避讳地表达着自己对未知领域的渴望。

    而论坛最牛逼的两位产出太太,“江湖骗子(已坐牢”和“江湖骗子(已出狱”仍然在靠着产出掐架。

    坐牢太太风格细腻情感含蓄又迷人,写的东西完全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值得反复阅读揣摩,后劲极大。出狱太太的文虽然质量上略逊一筹,但胜在量上,经常一天发一篇新文,生产队的驴都没它能干,叫人怀疑它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睡觉。

    也正是因为坐牢太太的产出,林啸鸣x陆烬朝这对完全没有糖的造谣式拉郎cp,才能在各种梦男梦女文学,以及拆家cp的围攻下坚挺至今。

    陆烬朝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脚终于好了。

    经过近一个月的修养,在m342号星球上留下的伤全都消退,拉伤的膝盖韧带康复,骨折的脚也恢复如初,他总算再也不用坐轮椅了!

    终于能够自由活动,陆烬朝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自己在首医大的博导,温荣兮教授。

    正好是周末,林啸鸣可以陪着他一起。

    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岔路碰面,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去7号实验室。

    这是首都星最大的医学实验室,归属于科学理事会,当年陆烬朝就经常去那边做实验,温荣兮的大部分科研都在其中完成。

    两人一起坐在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后排,注意到陆烬朝双手无意识地捏着裤缝,林啸鸣低声问道:“紧张吗?”

    陆烬朝点头:“有点。”

    三年没有见到博导,陆烬朝真的还蛮紧张的,当时离开得太匆忙,虽然是和老师商量好的结果,但陆烬朝知道,他还是伤了老师的心。

    他是老师最看重的学生,也是亲手教导的关门弟子。

    前世的林啸鸣和温荣兮还算有一点点交集,温荣兮隶属于科学理事会,在其中身居高位,却很少管理相关事务,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医学研究上,多次因为“器官再生技术”获得医学大奖。

    后来温荣兮又带领团队研究了神经官能脱敏技术,期望能拯救被各种电子毒品侵染的瘾君子们,但在研究最关键的阶段突发高血压,享年91岁。

    之后这项研究一直被搁置,直到多年后林啸鸣身死,都没有取得进一步进展。

    陆烬朝是温荣兮的关门弟子,但在林啸鸣的前一世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陆烬朝的身影。

    残酷的答案其实就在林啸鸣心中——因为自己没有出现,陆烬朝无从接受外界刺激觉醒成为向导,在超过25岁后,彻底失去了觉醒的可能,一辈子都作为普通人生活,也再也没回到过首都星。

    陆烬朝还在小声说着曾经和导师之间发生的事情,温荣兮在他生命中真正充当着引路人的角色,温荣兮和他养父母一样八十多岁,但从年轻时就坚持健身,身体相当好,现在还能亲自去做手术。

    在他最动摇,最低落的时候,温荣兮给了他关怀,也在他因为养母想要回去南天星时,给了他最大的谅解。

    “不用紧张,老师看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陆烬朝点点头,笑道:“所以我才拉着你,有个作伴的要好很多。”

    车辆停在7号实验室大门前,处在郊区的实验室占地面积相当之大,坐落在地面上的建筑只是小部分,更多深埋地下,属于机密区,想要进入必须使用门禁卡。

    陆烬朝来到门卫处,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五分钟后,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赶过来。

    陆烬朝一眼就认出她正是自己三年未见的师姐,精神一振:“师姐!”

    “还记得我啊。”巫柔露出笑容,打量眼前的青年,和三年前相比陆烬朝成熟了不少,特别反映在那双眼睛里,从前的陆烬朝完全就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孩,如今经历风霜,虽然温和不减,却坚定了许多。

    “那是当然了,我怎么可能忘记师姐。”

    巫柔看向陆烬朝身边的林啸鸣:“这位是?”

    “林啸鸣,是和我一起从南天星过来的,我们现在一起在哨向学院上学。”

    林啸鸣礼貌地伸出手:“您好。”

    哨向学院?巫柔和林啸鸣握过手,这才注意到陆烬朝身上的精神波动,惊讶地又确认一遍,道:“天啊!成向导了?”

    陆烬朝努力控制着唇角笑意的角度:“嗯,半年之前觉醒的。”

    “那太好了了,我一直都觉得你应该是个向导,当年没能觉醒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巫柔万分欣喜,迈开步子,“走吧,去实验室,我们边走边聊。”

    “当年你安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你哭的那么惨,我能怎么说啊,都快心疼死了。”

    林啸鸣在身后听的一清二楚,陆烬朝尴尬至极,赶忙道:“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