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太多神智,辨不出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只一味的泄恨,拳打脚踢一应给了怀里的人。

    路介明抿紧了唇,一声不吭,硬生生的忍下了容嫔的发狂。

    但他到底年纪太小,容嫔力气不加收敛,又带了气性,每一拳每一脚都让他浑身发紧。

    又一脚正欲踹向他最柔软的腹部时,突然视线一暗,淡香馥雅袭入鼻翼间。

    这味道称不上熟悉,但也绝对算不上陌生,因为昨夜雷雨交加,就是身上带着这个味道的人将他纳入怀间。

    今日也是,她将他纳入怀间,帮他挡了这一脚。

    母妃脚上力气多大,他一向是知道的。

    果然,很快就听到了一声哀嚎。

    “啊!”

    “嘶……”

    女人的声音娇弱,吃了痛,喊出来倒比他还像小孩子。

    许连琅紧紧抱着路介明,本来打算抱起来先跑出去避避,没成想,容嫔那一脚来的太快,直接踢到她的脊梁骨上,闷响一声,是真的疼。

    她顾不得自己多疼,强撑着抱起路介明起身,膝盖才刚刚离地,容嫔又一巴掌落在她的侧脸上。

    许连琅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打过脸,猛然一下子被打懵了。但还记得先抱皇子出去是顶顶要紧的。

    以至于,等出了正殿,风一吹,脸上一片冰凉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竟然哭了。

    也不知道是疼哭的,还是急哭的。

    廊庑下挂着两只拢着烟霞纱罩的灯笼,还是几年前耸云阁刚修葺完工时,行宫的奴才为了讨容嫔欢心特意挂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晃几年过去,人都有了云泥之差,这俩灯笼却还是原样子。

    今日里面放了两小截蜡烛,透过纱罩,发出的光朦朦胧胧,映得人影影绰绰。

    但那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子,却亮极了。

    路介明心头一跳,没想到她会哭。

    偏她还嘴角扯出个笑,用衣袖抹掉脸上的泪珠子,故作无事的道:“娘娘力气也太大了,我拦都拦不住,就只能先把你抱出来啦。”

    他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袖子。

    他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有出现这么一个人替他挡过这些巴掌了。

    先前在皇宫时,有得是人替他清好一切障碍,旁的人别说打他,就是碰到他一下都要好生跪求来保住的小命。就算是奴才做不好的,他的母妃也会替他细细打理。

    可这样的日子,竟如同白日一场黄粱梦,面对行宫的人情冷暖,更像是虚假的。

    毕竟,现在动手伤他的,不光有别人,还加上了母妃。

    面前的女人看上去年岁不大,眼眶发红湿润,母妃发起疯癫时力气多大,他是知道的。

    那两下,肯定是打狠了。

    他心中一紧,牙齿咬上了下唇,腿却向后退了一步。

    别人的好,猛然传递过来,他真的不会要如何接纳。

    他像一只犬狼,敢用幼齿恐吓旁人,敢炸起毛发呲牙咧嘴捍卫自己的地盘,却不知道面对别人投喂的兔子如何下嘴。

    他时时警惕,时时惊觉,恐惧这兔子是不是猎人扔过来的美味诱饵,只要他走进圈套,尝上一口,就会万劫不复。

    许连琅看着久久垂下头的路介明,担心他被吓坏了,抬手顺势去揉了他的头。

    这是她惯常对亲弟弟做的动作,今个儿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对象,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七皇子的发很软,手掌之下,痒痒的软软的。

    她持续着这样的动作,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风势突然大了起来,路介明的额发挡了视线,这句话随着风一起灌入耳间。

    太耳熟,太刺耳!

    他倏尔清醒起来,这话不知道多少人跟他说过,到头来,不过都是为了哄骗他接近他来探求有没有利益可得。

    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戒备与防备,每个来到他身边的宫人,都说过这几句。

    在他来行宫的这两年间,这句话被形形色色的人说过无数遍,他们不但做不到,还要在离开前狠狠地让他“委屈”一下。

    他心中藏着气,躲开许连琅的触碰,一开口,满是刺,“母妃教训儿子,算什么委屈。”

    许连琅被噎了回去,皱着眉头低头瞧这他。

    半大小子的模样,面上布满阴鸷。

    她结实挨了两下打,他可不止被打了两回。

    她心疼他,便想顺着他,“是婢子言错了,还望殿下恕罪。”

    尊称一用上,许连琅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没有真的在宫里伺候过,进行宫前,跟着学了一月的规矩,依然对宫中诸多称呼存着几分别扭。

    刚刚情急之下,忘记用了尊称,展现的也真的是最直白的关怀。

    现在尊称一上,整个人儿都显得虚情假意起来。

    但这种别扭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她记忆中的曾给过她期许与希望的孩子,完全变了样子。

    他带着引而不发的愤怒,带着眼底风雨欲来的烦躁,用一种很缓慢的调子,甚至可以说是轻快的语气,向她描绘着:“上个来耸云阁伺候的婢子,在这里呆了一月有余,终日勤恳,侍奉母妃妥帖,结果临走前,却拿走了母妃仅剩的碧玉玛瑙簪。”

    他稍微眯了眯眼睛,似是在慢慢回忆。

    许连琅困惑,诧异于他这话题的转变,复而又突然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她咬唇,急于表明:“我定不会做这等事……”

    话语没说完,就又被打断。

    “她寻了个好差事,据说是去宫中伺候哪位娘娘,后来东窗事发,挨了五十大板,直接残了一条腿。”

    “那位娘娘哪里肯用个残废,皇宫没她容身之地,行宫也不养废人,早早送出宫去,有罪之身,落不得什么好。”

    “听说没药医治,伤口流脓烂了,连这个夏天都没能熬过来。”

    气氛瞬间凝滞。

    面前的孩子脸上稚气未脱,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童声,可说出的话却满是敲打警告之意。

    与昨夜那个因为雷雨天而瑟瑟发抖的孩子,判若两人。

    许连琅惊讶于他小小年纪可以面不改色说出这些话,更心惊于他们母子二人曾受过这种欺骗。

    她来之初,曾细致打扫过耸云阁的主殿,她记得清楚,容嫔衣橱、妆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容嫔惯常用木簪束发,一身素衣,穿得花纹都开了线。

    就是在这样艰难处境中的母子,还曾被信任的宫人欺骗。

    许连琅错开路介明的目光,她想,与那碧玉玛瑙簪一并丢掉的,还有皇子对于身边人的信任。

    她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被容嫔扇到的脸颊还带着火辣辣的疼,风刮在她脸上,那些痛感像是一并带走了。

    但她好冷,太冷了。

    她想要伸手去牵路介明一直紧紧攥着的手,她脑子转不开,只觉得他攥的那么用力,手指疼不疼。

    后知后觉,又开始慌乱。

    她要做些什么,她以后要如何做,才能换得皇子的信任。

    容嫔的哭喊声越发大,殿门被砸地“哐哐”响,路介明望了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快步朝正殿走去。

    他左脚跛着,步伐却坚定,单薄背影像是在告诉她,让她别白费力气了,她进不来他的生活,他排斥极了她。

    当夜,许连琅窝在自己的小床上,守着那三床被子,又梦到了那年宫宴,那年的七皇子。

    第5章 傻姑娘 漂亮的皮囊下藏着的都是凶残的……

    梦过半,夜还深,三床被子压在身上,让许连琅生了一身黏腻的汗。

    她披上外袍,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正殿里还有一盏孤烛亮着,将里面的两个人影拉的很长。

    容嫔已经就寝,床边坐着路介明,束发的葛巾已经被拆下,发梢垂在胸前,挡住了他的脸。

    夜幕的色泽淡了下来,褪却了几分黑,填上了许多笔蓝,快要天明了。

    七皇子该是守了一宿。

    许连琅在殿外站了许久,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白日里到过的那片银杏林,又落了许多叶子,踩在脚下,碎成了渣块。

    许连琅捡了几块石头,大力的往湖里砸出一个个水花。

    再扔到第五块的时候,有人喊了声:“干嘛呢!干嘛呢!想不开要跳湖,也别脏了爷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