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你再想想。我说了,我母亲没能活到那一天,嗯、那我自己起。”费明秋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朝他伸手,“好饿,扶我回去吃饭。你不会杀了我的,对吧?……商远?”

    商远沉默片刻,大笑,笑得既慵懒又没精神,像带着镣铐背负黑夜的天神。

    费明秋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商远,他那股占据上风咄咄逼人的得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朦胧的好感。

    下流的欲念。

    沉醉的、砰砰的、如云絮顺风膨胀的……心动。

    虽然生命宝贵,虽然他从心地希望不会有那一天。他想知道没有药物抑制的商远是什么模样。

    *

    十点半,儿子小潇放学到家了。

    老婆还没睡,放下平板、趿拉着拖鞋出去热饭切水果。

    昌璞凡切换银行app查看余额,看着绿油油的股市想了想,又挪过键盘继续接稿子。

    有个合作过几回的游戏大厂的运营问他有没有兴趣“黑”一个游戏。

    呦,这活可新鲜啊,他在某乎某瓣一向是流落民间的高知分子人设,要吹要踩都是文艺风。

    运营见昌璞凡透露出那么一点意思,便把对方工作室的资料发过来。

    “废、物。哼,电子鸦/片嘛,这帮大学生天天不上课就知道玩手机游戏,唉,没得救。”

    “爸?怎、怎么了?什么废……物?”小潇吃夜宵吃得差点呛住,猛地站起来。

    昌璞凡狐疑地打量儿子,见儿子眼神不自然,本要发怒,想到手边还有工作,突然和蔼地笑道:“吃完饭去洗澡,今天早点睡吧。你看,你要好好考试啊,爸爸这么晚还在工作,是吧?”

    小潇用力点头,生怕动作敷衍了对不住父母。

    昌璞凡:“将来我就能跟别人讲我璞凡他妈的有个在北大清华读书的好儿子了,多长脸!”

    小潇讪讪地笑,回头见妈妈要翻他的数学卷子,心跳慢了一拍,忙说吃饱了。

    “真吃饱啦?歇三十分钟再洗澡。睡前再背背古文哦,你上次月考居然还默错一个字呀。”

    “嗯嗯,我知道。”

    小潇又抽出两份物理练习卷,母亲宋飞霞的脸色瞬间好看许多。

    他拿上水果盘,抱着英语六级单词书和物理卷子跑回卧室,端坐在书桌前边吃水果边刷题。

    朋友们说的不错,《废物》真的挺好玩的。

    在线五小时就和做梦一样,最绝的是没有浅睡眠带来的疲惫无力感,逛逛风景也非常解压。

    所以爸爸不会是接了《废物》的官方工作室、那个叫平等自由互助小组的工作吧?!

    小潇写公式的手慢慢停下来。

    他盯着物理卷子傻乐了一会儿,听见妈妈洗完碗回房了,蹑手蹑脚去浴室洗澡。

    等到上线,又是大半夜,刚清理完毕的小木屋里黑漆漆的。

    好在npc羲和自掏腰包把她十个儿子的旧物揉吧揉吧挂在了半空,室外如同黄昏。

    小潇还没有去盐池,做完日常任务就跟着工匠祁巴学习制作陶器。

    祁巴连声叹气,瞪着眼珠子扫视这帮每天不重样的生面孔,“去去去,我要睡了!”

    他指了指自己快要垂到鼻尖的下眼睑,推开比他高大健壮的玩家,转身去找族人诉苦。

    首领祁伐睡不着,跪在檐下念念有词祈祷神的庇佑,瞥见祁巴的身影,皱着眉退回屋内。

    祁伐的儿子女儿们也有样学样,趴在窗边木然地看着祁巴。

    这叫什么事啊。

    他本来就不同意背叛费明秋,后来也是给祁右那小子一个面子……

    结果现在两边不是人。

    成千上万的年轻战士一出现,祁巴立刻收敛了本就不多的杀心,祁右大骂他是费氏的奴隶。

    这、这、这!可恶!他们难道还想重新占领这座城市吗?连一向谨慎的首领也被说动了!

    老父亲说的对啊,别人想发财、想死都是拦不住的。

    祁巴刹住脚步,双手抱臂孤零零地往回走。

    半夜上线的玩家依旧很多,聚落里四处飘荡着听不懂的语言和嘻嘻哈哈的笑声。

    天边挂着月亮,原本坐在枝头唱歌的羲和不见了踪影。

    祁巴想:他的老婆孩子早就死了,可他还想活着再娶一个好的,不如带着消息去盐池——

    沉重的湿气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

    棕红色的天空蒙上了一层雨雾,雷电如龙爪,眨眼功夫暴雨倾盆而下!

    祁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睁眼看见一个戴斗笠穿金盔甲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不禁大叫一声。

    那男子浓眉寒目,膀大腰圆,手握一把沾血的长刀朝他冷笑,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白牙。

    祁巴吓得手脚并用爬回自己的房子,对其余工匠连比划带吐槽,“不是那个高密!不是!”

    有夏氏的高密?嗐,没被应龙吃掉就万幸了,谁叫他一个人出去的。

    工匠们睡眼惺忪,好脾气地安慰他:“行啦,好大雨,脱了湿裤子快睡吧。万事有神在。”

    ……

    费明秋一觉醒来,窗外还在下雨。

    暴雨如注,玩家们上线也无事可做,索性挤在论坛和群里吹水,然后抛给他一个麻烦:

    #如何评价游戏《废物》内测公然割韭菜设置4399元高价门槛?

    某乎全站热榜目前排名第一。

    一个叫【璞玉不凡】的人的回答被顶到了第一,十万评论。

    第64章 祝您寿比南山

    这个评论量,不说app的用户,运营那边也吓了一跳。

    第二季度刚刚开始,部门里哪个实习生冲kpi急眼了去后台魔改了这么一个夸张的数据?

    结果仔细一查,虽然有来回骂战盖高楼的,好家伙,好多不相干的圈子都被吸引过来了。

    【璞玉不凡】,哦豁,就是你小子把新老用户引来的?

    昌璞凡完全在状况外,睡到中午才起床,经人提醒登录某乎,不敢置信地点开自己的回答。

    [:资本控制文娱的时代,居然还有人问这种问题,姑且回答一下吧。对《废物》不算很了解,但本人工作性质特殊,早年接触过一些游戏工作室。有的目的单纯,就是做一刀999的页游骗中年人的钱,姜太公钓鱼,老凡不愿多说;有的心思太坏了,跟玩家打感情牌、打传统文化的牌,什么都能拟人变性,贴个历史人物的名字、加个诗词歌赋就敢卖648元。]

    [:……《废物》想必也是如此。试问那些花着父母或者男朋友的钱买了这个游戏的天价点卡的小姑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消费降级的事?你们是靠花钱攀比获得短暂的快乐了,你们的父母、丈夫、乃至以后的子女因为你们都要勒紧裤腰带吃苦。]

    四千字,配图带分析,表达非常主观。

    顺便在末尾打广告两条,云淡风轻地推销自己去年年初出版的新书《凡观中国文脉》。

    深夜灵感爆发激情写作的一篇“商稿”。

    有些话,白天再读,觉得语气稍微重了点,不过也不至于——

    昌璞凡看其他评论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瞳孔地震”、什么是“有口难辩”。

    妈的,他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除了他,点赞最高的回答是个自言就读于某文理学院的本科生写的。

    [很好,这位不凡的小论文要素过于齐全,本废物不得不喷了(微笑)。以下是正文……]

    请他“黑”游戏的大厂显然派了好多水军。

    可惜经过十二个小时的发酵,几乎看不见水军和其他游戏的黑子。

    最无语的是,这个游戏的追捧者众多……

    竟然想出了个点赞送他上去挨骂的馊主意!

    哪怕划屏幕划到手指破皮,也只能看见满屏玩家自制游戏表情包和热热闹闹的同好聊天。

    最常见的是一个戴着白兜帽的青年漫不经心地看向抖动的镜头。

    配文是五彩斑斓的大粗字:“废物来看你爹!”

    嚯,这些学生的嘴巴真他妈脏。

    昌璞凡不得不承认这个小明星长得好看——是那种男女老少通吃的俊秀干净,年纪轻轻,抬眸时眼神清澈如春风融雪,眸底却藏蓄着危险幽邃的锋芒——但这么一来他完全不服气了:

    好嘛,原来是吸引了一批无脑追星的女粉丝。

    难怪一晚上刷了十万评论!

    他大概是在中年人的小圈子里指点江山习惯了,深感气愤,点开自己的回答追加一则更新。

    [:惹不起,惹不起,向各位粉丝道歉。事先不知道这游戏有明星代言。请不要网暴(皱眉)]

    本来玩家们懒得继续搭理他,大多在底下玩梗“劝退”新人,希望下次抽取内测资格的总人数不要再增加了,他发了这么两句“中年油腻味”十足的补丁,简直是竖个靶子等着挨骂。

    事情的发展是昌璞凡从未预料的棘手。

    被骂到面部肌肉麻木,他有点缺氧,冲动地注销了账号,站在油烟机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怎么就到了这种一面倒的局面呢?

    费明秋也想不通,戴着痛苦面具看玩家们给他做的各种奇怪表情包。

    他不想当玩家的“策划爹”,也不想《废物》被推到风口浪尖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商远把烘干的衣服抛给他,“有什么奇怪的。你多久没有看过官网的后台了?”

    “也不是很久。”费明秋心虚地笑。

    他目送商远拿着毛巾进浴室,调出网站瞅了一眼,后知后觉发现官网注册会员已突破五百万!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