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包裹着亲情和忍让的安慰。

    简直是巧合,楼底下无理取闹的熊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什么?你!”昌璞凡看着儿子走进卧室,感到筋疲力尽,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

    老婆这时候从书房出来,怒气冲冲地说:“老昌,你看看,我信任他,才不天天看监控,感情他这些日子戴着游戏机钻被窝玩通宵啊!这学习成绩怎么可能不下降!气死我了!”

    昌璞凡有气无力地扫了两眼老婆手机里的监控视频。

    儿子伏案刷题的侧颜青涩而孤寂,显然已经是个成年人。

    做父亲的心里酸楚,哑声道:“你消消气。明天等儿子上学,我就把他房间的监控拆了。”

    “啊?老昌,你什么意思?你可不能泄气啊。小潇这个死样子,你当爸爸的要打醒他啊!”

    “哎呀,老婆,就这样。你今晚别去烦儿子,这里面有点事,我、我!唉!明天和你说。”

    他看了一整夜与《废物》有关的直播和解说视频,天蒙蒙亮的时候,用力抹了一把脸颊。

    *

    费明秋收到昌璞凡的公开道歉信,眼底闪过诧异,问商远:“这个人是不是受刺激了?”

    他好歹是个创业青年,接触过不少“昌璞凡”,从事专栏创作的中年人基本不会承认错误。

    毕竟笔杆子就是“昌璞凡”们的武器,哪有自折武器的,脸皮厚点,过了风口什么事都没有。

    商远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继续躺着看书,“可能吧。”

    费明秋瞥见商远翻身时露出的腹肌,脸有些热,再抬眸,发现商远看着他笑,便也坦然地笑出声。

    他想了想,推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他今天还不道歉,你就黑了他的硬盘?”

    商远翻过一页书,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不止打哈欠具有传染性,摸鱼也是如此。

    费明秋本来不困的,见商远懒洋洋的,看外面又是阴天,起初还能撑着下巴写剧情文本,后来慢慢地滑到地板上。

    他的脑细胞越来越活跃,精神极其容易疲惫。

    大白天睡一小会儿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

    商远看完一部短篇小说,阖上书刚要起身,见青年枕着胳膊埋头倒在他的腿边,又躺回去。

    索性两个人一起睡一觉好了。

    第67章 第1300885位成员

    午睡是不可能睡的。

    昌璞凡的道歉信风波还未过去,马冰河那边又出事了。

    费明秋在睡梦中被外界强行唤醒,腕表发出的生物电流直击心脏。

    他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商远身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告诉阿尔法:“你最好有事(汇报)。”

    阿尔法哆哆嗦嗦强行忽略商远的黑脸,捂着屁股说:“你们两还记得之前授权委托马教授开了一个《废物》衍生创作相关的同人网站吗?那个网站适配十二种语言,火到国外去了。”

    商远微怔,问:“……什么?”

    阿尔法伸出左爪把网站首页投影到墙上,“就是这个啊。我也是才注意到它,日活量居然比我们官网还高好多!这叫、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有了孩子忘了娘啊。我酸了,你们呢?”

    网站首页包括直播剪辑、漫画创作、文化考据等十余种衍生作品。

    当光标移至正中央停顿三秒,会浮现水墨风格的搜索栏,推荐词条异常醒目:

    【sf暮春长途旅行计划】

    sf这个词。

    双手沾满无辜账号冤魂的工程师最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东西。

    只是看了一个同人创作活动的热搜,商远就有点不太好。他侧过脸望了一眼趴在背上的青年。

    费明秋困得睁不开眼,十指交叉勉强搂着商远的脖子,气声催道:“说正事。”

    阿尔法只当他们两都参与了网站授权,转而投影国外网站的评论和视频,“商工,你看,此前《废物》二测的消息就已经大面积地传播开来,加上今天昌璞凡的道歉信,现在外国人小规模游行举牌要求我们下架《废物》,认为我们非法搜集玩家的各项数据,侵犯了人权。”

    商远:“?”

    阿尔法挠挠屁股,继续说:“包括昌璞凡道歉销号,有人阴谋论,认为他受到我们线下的迫害和攻击。”

    确实,一个不被学术界认可的“文化学者”,在别有用心的境外势力嘴里常常是完美的弱者。

    商远没说话。

    他的老虎突然冒出来,一爪子踩住了阿尔法的尾巴,五双金绿色的虎睛幽幽地盯着费明秋。

    阿尔法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默念科学万岁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倒豆子般交代道:

    “当初迫降到地球,保留的时空锚点就在河南的一个人民公园,我们在2021年展开的所有操作最终可以追查到公园门卫,当然,也只能查到这里啦。《废物》的热度垂直走高,世界各地的势力都在关注它背后的技术引擎和科研队伍,不过,上个月为止,还算是正常。”

    商远叹了口气,握住费明秋快要滑落的手腕,“小a,说重点。”

    阿尔法:“马教授正在参加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国际会议,他和我们的关系,在外国人看来可不就是一条船上的嘛,两边吵起来了。本来这种会议是没有直播的,可是现在传的到处都是。我看国内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废物》,浑水摸鱼要求下架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费明秋缓缓睁开眼,眼睫还沾着泪,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问:“下、架?”

    为了完成这次还债任务的一万人指标,哪怕做最好的打算,他想也需要扩充三万个名额。

    毕竟同时在线人数和每日登录人数是两回事。

    昌璞凡这种职业黑子可以不管,网民的意见可以无视,谁敢打《废物》的主意,他一定——

    费明秋从商远背上跳下来。仿佛有所呼应,放在墙角的细长藤杖的颜色愈发灰白。

    他一定打回去。

    *

    沈应民还没发送邮件,就收到了策划f发来的神秘链接。

    他熟练地吃了两颗降压药再点开附件,差点摔了鼠标,脱口而出:“老江,今天愚人节么?”

    首都派来的专家的情绪也不太稳定,反复擦拭眼镜,凑上前读了一遍又一遍附件标题。

    他们在首都开了许多会讨论目前最合适交换的理论技术资料。

    因为“投鼠忌器”,尚不敢轻易发邮件试探对方的家底。

    结果这个f直接抛过来脑神经医学方面的资料包,说是两周前某乎隐藏问答的谢礼。

    沈应民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满脸通红,只是不住地搓掌心。

    此前的资料包还在解读,听省医院的专家的意思,解读完毕后,生物医学材料方面至少领先发达国家三十年,加上这次的资料,将来能解决多少临床问题啊。他必须打个电话给师弟!

    ……

    马冰河没工夫和沈应民叙旧,直接把手机关机了。他双手撑着台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与会的学者:“首先,我想诸位误会了一件事。我是以个人身份受邀担任一个游戏的文化顾问。我呢,困难年代出生的,对国家有特殊的感情,那几年锻炼了我的心智,我也一直在审问自己——”

    他看向刚才言之凿凿说中国的夏商历史是文学虚构产物的青年学者,“我们的历史到底是由谁构建的。我绝不赞成个人英雄主义,或许大禹是虚构的,但夏朝是确实存在的。我觉得今天这场热闹有点不像话,呵呵,政治上的问题就不要带到学术里了吧?”

    有人不甘心,飞快地举手,问他:“《废物》到底是不是中国官方投资或者主持研发的项目?”

    马冰河冷笑一声,正要否认,同行的学者递给他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条。

    他瞥了两眼,摸出手帕揩汗,作整理思路的模样,“我想政治上的事情,今天不要再谈了吧?”

    这个匪气十足的老狐狸!

    台下学者神色各异。

    有个棕红色头发的男子打开老式翻盖手机悄悄发了一条英文短信转播会议现场的新情报。

    他是某国生物研究所的成员,和这个探讨东亚古代文明的学术会议格格不入,掩饰身份潜入,目的是为研究所背后的势力服务。据他所知,会议现场的“密探”、“间谍”不止他一个。

    什么游行、什么人权,最终不是为了把《废物》的内测搞黄,而且要把这个今年年初横空出世的全息游戏定性为政府官方项目,联手施压,制造不利的舆论并要求中国公开科技资料。

    想想也知道不是私人工作室可以制作的游戏。

    前期投入和两次测试的耗费恐怕足够完成月球移民设想了。

    男子拧开矿泉水瓶,目光阴冷地打量台上那位花白头发、侃侃而谈夏商周考古的老教授。

    ……

    马冰河的发言被剪成视频传回国内。

    费明秋充分发扬了国内游戏策划的传统美德——摸不清玩家的脑回路。

    总之,他和商远吃个晚饭的功夫,讨论版和衍生网站的舆论已经渐渐恢复如常。

    一旦有新人进去问《废物》工作室或投资方的事,统一回答:“政治上的事情,不谈了吧。”

    啊这。

    不是,你们给我好好谈,大谈特谈,不要好像装作知道什么内情的样子啊!

    虽然进展出乎费明秋的意料,网友的思维逻辑也有待医学观察,但结果是好的。

    水稻栽培、开垦荒地、纺织作业突然变成了抢手的任务。

    玩家本就热情高涨的青铜冶炼也加快了节奏,冒出一大批打赤膊叮叮哐哐铸铜的年轻铁匠。

    城内最闹腾的时候是傍晚。

    这天,商远洗过澡下楼做饭,让费明秋把烘干的衣服收走。

    “哦,我马上去。”费明秋正襟危坐,一杯接一杯地喝热水,蓦地骂了一声:“这怎么做得到!”

    商远听见动静,淡淡地看他一眼,“又出事了?”

    费明秋余光还停留在屏幕上方的# sf暮春长途旅行计划,见商远走过来,不由伸手挡屏幕。

    商远歪过头,“嗯?”

    费明秋支支吾吾,鲨人的心都有了,只能抱着屏幕企图蒙混过关。

    这块屏幕是从跃迁飞船上拆下来的,触控相当灵敏。

    慌乱间他只顾得上对付商远的靠近,手指蜷曲着滑过屏幕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