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明秋把鸢鸢拉上来,鸢鸢疼得直翻白眼,跌跌撞撞扑进费明秋的怀里变作一只肥啾。

    大禹吃惊不已,问:“青鸢,你遇见应龙了?”

    鸢鸢可怜巴巴地趴在费明秋的肩头,答道:“可不是么。你们瞅瞅本君的翅膀,我这副模样就算回了昆仑也娶不到老婆哇——等等!羲和答应送我回昆仑来着!嘿,她个老骗子!”

    费明秋怀疑鸢鸢这两月吃了猪饲料以致体重长势喜人,默默把它捞进外套左侧的口袋。

    他观察身旁青年刚毅的侧脸,问:“高密,你现在天门爬到第几阶了?”

    大禹如实相告:“诸神降福,吾已达第七阶,方才有个长着马头的神问我要不要吃烤栗子。”

    鸢鸢抱着烤焦的翅膀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叽叽喳喳道:“定是小马!他窝在深山老林里养病呢,快憋坏了,扯张凳子到处打听八卦吃发馊的瓜,你这凡人在天门见到他不足为怪。”

    大禹听得不明就里,困惑地望向屋内的族人。

    费明秋心想羲和的日精果然是天地至宝,不知将来自己万一被这破腕表折磨得快死了的时候,能否也换取一缕日精月魄求得生机,又想到医生放在他心脏里的限制器,不禁稍感气馁。

    他抿唇沉思,脑海里猝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笑声。

    [长生尚且无谓,岂怕死耶?]

    这是……谁的声音?

    他不会装傻白甜装久了精神分裂了吧?

    费明秋惊疑不定,问:“高密,你现在比我高一阶,能不能联系伏羲她们回来?”

    鸢鸢立即反驳:“痴心妄想!她们是诸神,诸神你懂吗?——开天辟地的大神。从来只有她们放出风声联系其余神的,你们两个凡人,就是爬到第十阶也没资格在天门念她们的名号。”

    费明秋半垂眼眸。

    一双黑瞳像吞噬光阴的深渊,驱逐生死与喜怒,四季风月也无法在此保持形态。

    鸢鸢看呆了,如同闯了祸才知道回家的少年人,眼前倏然浮现昆仑巍峨的山影。

    出于小动物的直觉,他哆哆嗦嗦用残损的肉翅膀捂住鸟喙,整只鸟缩回口袋里装死。

    大河在旁听得干着急,迅速把自己的青铜刀递给大禹,“高密哥,那吾这把好刀给你使。”

    “好哇!”大禹更为果断,直截拔刀,“费,应龙是吾惹来的麻烦,你放心,吾一人当。”

    “不,还有吾等!”有夏氏的战士哪里肯放大禹独自出去迎战,纷纷抽刀引弓随他出门。

    [哼,不自量力。]

    费明秋脸色很差,屈指轻敲额头与眉骨。

    该死的傻白甜。他肯定是精分了吧。

    ……这是在嘲讽大禹吗?他原来是这么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人吗?

    不待费明秋回神,大禹一行人已迎面撞见手持雷电状长鞭的应龙!

    黑影从天而降,地面轰然塌陷,平地激起三丈高的烟尘。

    两颊长着蛇鳞的青衫男子打量烟雾后的人群,圆溜溜的猫眼不怒自威,却好端端流了满脸泪。

    这出场很丢反派的脸啊。

    “咳咳。”应龙很尴尬,胡乱擦眼睛,冲着扑天的灰尘凶道:“高密是哪个?快出来找死!”

    大禹与族人同心齐力,互视一眼便明白彼此的决心,纷纷上前三步。

    应龙跟着轩辕黄帝出征时吹多了沙尘暴,得了一双迎风流泪的风眼,见对面的凡人如此大胆,怒从心中来,强行睁开背上第三只神眼辨识情形,意外发现木屋内有一道浅金色的神魂。

    好纯粹的神魂!

    只是脆弱的很,完全闻不出味道。

    有夏氏的高密是轩辕的嫡系后裔,思至此,应龙心中自有定论,遂越过碍事的人群直取青年的命门!

    费明秋的腰侧被鸢鸢急忙啄了一口,痛得回神,眼前已是应龙金红色竖瞳状的圆眼——

    鸢鸢急得胡言乱语:“别杀我别杀我!虽然下火锅超级美味,我再不吃龙子酱和龙滑了!”

    应龙闻言大怒,一把抓出鸢鸢摔到一边,再狰狞地看向费明秋。

    应龙一怔:“欸?”

    抓、抓错人了。

    这事干的!

    应龙讪讪地笑,既知道青年并非是帝俊命他处理的人,有意收手,奈何雷鞭已离了手——

    它眼睁睁瞧着蕴含神力的天雷缠住青年的脖颈,心生无穷后悔,忽然被什么力量死死按进地里!

    有一道白光从费明秋的藤杖里冒出来,轻松地消解天雷的威力,嗔喝道:“畜生,你敢杀吾友?”

    应龙一听这声音,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伏地求饶道:“伏羲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您又回来了!”

    原来,当日伏羲做主将山神的藤杖赠与费明秋,顺手留了一道分身化影的神通在藤杖里,以防不测。

    “……还不快滚。”

    “是、是。”应龙转了转眼珠。

    它缩地成寸跑出五十里远,那股灭杀一切生灵的冷意才没有追上来。

    娘耶,不知伏羲在藤杖里留了多少神通!

    它总不能以身试险。

    可是这样一来,那高密但凡长了脑子跟在瘦竹竿似的青年身边,也就杀不得了。

    应龙又恐惧又苦恼,一会儿害怕被伏羲的神通捏死,一会儿担心被父神帝俊抽皮剥筋一家五口贬为蛟蛇。

    它自己是不能去了。

    也罢,横竖那凡人搭建的土疙瘩城里只有一个废物青鸢还有些能耐——

    想至此,应龙总感觉好像忽略了什么大人物。它曾听山神们说昆仑的开明君——

    地面的黄泥咕嘟咕嘟地冒泡,从中长出一头头奇形怪状的水精。

    应龙扬了扬下巴,快刀斩乱麻:“尔等速将那座城灭了,最多留、留两个活口,不要惹伏羲生气,嗯。”

    水精乃是徘徊于黄河河畔的孤魂野鬼所化,生性野蛮残忍,嘶嘶吐舌称是。

    它们属阴,凡是有水有影子的地方,如履平地,一时间前扑后继,冲至盐池城下。

    从应龙逃跑到成千上万的水精袭来,不过四分钟。

    大禹饶是天生神勇,也有些胆寒,握紧长刀振奋士气:“不要怕,应龙的精怪果然来了,随吾上!”

    “是!”大河等人唯他是从,即便腿肚子打颤,仍按照平日的训练分兵布阵共同驱杀水精。

    那厢费明秋正在交代奴隶和平民今天不要出门,还未来得及回去找商远,就被一只人面六足的水猴子抓住了脚踝。

    水猴子朝他龇牙咧嘴露出舌苔,三角形的舌面长满米粒状的紫疱。

    费明秋:“……”

    女娲造人,伏羲生万物。

    不管是谁,两位女神中必须有一位对这个丑绝人寰的课堂作业负责。

    水猴子没什么智慧,觉得这凡人腰间的藤杖是个宝贝,抱住费明秋的腿几下绕至他的背上。

    费明秋想象了一下背上的画面,毛骨悚然,忍着恶心侧过身抓水猴子,险些被它咬下手指。

    [还不杀它?]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一声轻笑,又冷又傲。

    费明秋看向流血的右手,虽以为是精分出现的幻觉,却也冷笑道:“你倒说说看如何杀它?”

    他没有等到回复,清冷的声音忽然消失,眼前旋即闪过无尽黑夜与伸手可摘的日月星辰。

    昆仑山顶,许多陌生的面孔。

    不,他至少认识两个:气质最温和宽厚的是伏羲,金钗玉带举止娇俏的应该是羲和。

    有个面目深俊的男子站在众神包围之中,双手过膝,尖齿宽颌,神色莫辨地盯着他。

    他感到不悦,又懒得反驳,懒洋洋抱住旁边长着九个脑袋的老虎——

    商远喘着气及时赶到,徒手捏碎水猴子的头,桃花眼尽是血丝,非常敷衍地和费明秋拥抱了一下。

    一只水猴子的死引来更多的水精,商远甩去手上的血和脑浆,脸色很臭,哑声道:“费明秋,你发什么愣?”

    很偶然的,很奇妙的。

    费明秋觉得那个蹲在飞船舱门外慢悠悠找烟盒、问他姓名的商远回来了。

    他没有闻见一丝热可可的甜味。

    第70章 还好

    水精形状诡异,恃强凌弱,遇大敌则抱团出没。

    商远踹开左右两头牦牛状的精怪,再甩了甩手腕。那水猴子的脑浆不知包含什么成分,粘稠湿冷,他才掰断三只形如尸鬼的水精的脖子,手心皮肉已被烧化,露出银色的机械指骨。

    费明秋:“商远,我们没有武器,别和它们纠缠。”

    商远没有睬他,捏碎另一只水猴子的肩膀,血沿着指尖淅淅沥沥连成一条线渗进泥土里。

    奴隶们缩在屋内不敢探头,却也引来婴儿模样的水精,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龙神现世”——

    于高空云雾中翻腾的应龙一闪而过。

    如山黑云迅速遮蔽天穹,接连三道紫电蜿蜒横空,霹雳光芒几乎垂直击中盐池的城门!

    夯土城墙禁不住天雷的威力,一段接着一段轰然倒下,尘土飞扬。

    水坑、水井、乃至陶罐里的绿水……所有的水面都在颤动,涟漪层层叠叠跳跃成浪。

    快下雨了。

    无形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攀追咬附至此,众水精重振旗鼓,默然匍匐在地变化出上百只触手。

    费明秋被商远挡在身后,只觉得腰侧又酥麻又刺烫,还没反应过来藤杖就到了商远手里。

    赤手空拳确实麻烦。商远抓过藤杖挥开近身袭击他的水精,抽空瞥了一眼费明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