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明秋还欲再问,余光发觉面黄肌瘦的村民向两侧排开并让出一条小路。

    从中走出一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丹凤眼、山羊胡须,高声唱道:“二位从何处来?”

    为他举灯笼的妇人个子高挑,梳着油亮丰茂的发髻,也骂道:“草贼打下临安往南边广州去了,如今钱大人奉圣旨管着楚州,绝不容贼人放肆!快快滚,否则将你二贼捉住打死!”

    仿佛在看一部配有简体中文字幕的译制片。

    费明秋耳朵听的是中古唐音,却大致听得懂对面在说什么。

    他愈发怀疑这里是“太史笔”创造的某种幻境,处处透露着诡异。

    太史笔。凭空出现的两卷没有任何文字的蝴蝶装古籍。

    他暂时说不清两者之间的关联,隐隐约约觉得又把商远拖入了倒霉的事情里,不由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轻轻地打动了冷肃紧张的黑夜。

    陌生客穿得忒古怪。总不是甚么南诏人罢?

    尤其那手执藤杖的小子,个高,却风流病弱如黄昏残雪、秋池柳月,眉眼温柔而别生冷傲。

    但不能可怜他!

    待他抛却温情柔静的面皮,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狂热与固执。

    妇人最爱惜少年郎,听叹气听得心颤,想起许多诗赋,狐疑地提高灯笼径自照费明秋的脸。

    村民们也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商远,猜忌他是不是朝中哪位大人的私兵。

    一年十二个月都有催税官乘船来收粮缴丝,时旱时涝,又遇着劫匪山寇。

    家家卖儿鬻女,夫妻各自狂奔不相顾救。

    好不容易躲过从山东刮来的百年难见的蝗灾,姓黄名巢的什么混账率几万草贼往江南来了!

    村民们久居乱世,多年不曾见过满身太平气的公子王孙,身畔火光扑簌,一时皆有些恍惚。

    中年男子似乎是村正一类的人物,心性最坚毅,击掌喝道:

    “快,别愣着,赶他们出去!若不肯,乱棒打死就地烧了!”

    众人齐声应下。

    有挥舞木棍的,有转动菜刀刀柄跃跃欲试的,小孩子也抓了两手满满的沙土石头。

    费明秋的目光从最前面一排村民脸上掠过,转而看向举灯笼的妇人,“大娘,我们是——”

    琴娘被点了名,暗骂一声好乖(狡诈)的郎君,拧眉叱他:

    “少攀亲。若要留宿,去前边寻官店,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村里不收外人。”

    这话虽然说得挺不客气,其实已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夜色茫茫,目之所及不见人烟,狼嚎此起彼伏。

    费明秋没工夫思考自己说的话在村民听来是什么样子。

    他想既然两边能够交流,总有机会弄明白帝俊的太史笔是什么鬼东西,此时没必要起冲突。

    “大娘,我们是——”

    是什么人呢?

    他顿了顿,“是汉人。方才我与他还在山上对弈,一眨眼就到了此地。”

    对弈。这次的古代文化小常识用对了吧?尽管两人都不懂围棋。

    商远:“……”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一句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真假参半的谎话戳中了唐人的软心肠。

    唐诗常以汉唐并称盛世,以汉朝史事暗喻本朝兴衰,却还不至于大喇喇自称汉人。

    何况正值各方军阀府兵混战,百姓只怕大唐就此覆灭,哪有心思羡慕七百年前的刘汉。

    村民们一听,再打量两人的相貌与气度,大惊,纷纷讨论道:“莫不是避乱世的东汉人?”

    乱世多神鬼妖异之说,不识字的农人当然都信的。

    琴娘转头对夫君李隐说:“赶他们去村外的破庙里住一夜,如何?我见他们赤手空拳——”

    李隐摇摇头,“北边还有个杀千刀的王仙芝!你是刚过了两天安稳日子,便忘了黄巢来犯时一家险些饿死的境况么。圣人垂怜!官爷接了圣旨,命各村自备武械,见落单的草军则杀之。”

    琴娘蹙眉咬唇不再争辩,“好,都好,依你。”

    “爹,可他们不是造反的草军。我从没见过这样局促的衣料子,处处短一截,像乞丐。”

    “‘李小秀才’说的是。官爷算什么,来一个我老五打一个,撒泡尿给他解解渴!”

    “杀什么杀,谁不是爷娘养的,不是被官爷逼得走投无路,岂会落草为寇!”

    谈到熟悉的官吏,饱受其盘剥奴役的村民眼中闪过点点气愤和无尽的敌意。

    李隐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能读会写,平日来催税的小吏高看他一眼,故被推举为村正。

    可惜啊,读书还没读明白的老秀才哪里说得过一帮口无遮拦的庄稼汉。

    费明秋和商远在村民的紧密包围下走进李隐家堂屋的时候,仍然有些无措。

    是因为古代的农人就这么好客?还是帝俊的太史笔的问题?

    李隐抬手示意他们坐,从摇摇欲坠的书架上拿下一套茶碗,“桑叶茶好么?家里没有盐了。”

    唐人吃的茶像是玩家们排队买的奶茶,茶里添奇奇怪怪的料,而且是咸口味的。

    费明秋想起一些误入幻境吃了里面的东西就再也回不了家的江湖传说,谨慎地说:“不了。”

    商远同样有所顾虑,配合地说:“嗯。我们俩不爱喝茶。”

    李隐咦了一声:“难道你二人真是与世隔绝的汉人么?说话做事怪模怪样。”

    琴娘嗔道:“知道你有怨气,明日再赶他们走罢,两个时辰后天就亮了。”

    村民很捧场,大笑着称是,劝自家村正行一次好事、留外人一宿。

    数十人持刀带棒把堂屋里外挤得水泄不通,李隐的小女儿做噩梦吓醒了,伏在琴娘的膝头边抹眼泪边好奇地问费明秋戴在手腕上的小方块是什么宝贝。

    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这、这怎么解释?

    说是绑定心脏和大脑的刑具吗?虽然是真话,但会被当做神经病吧。

    费明秋为难地咳嗽两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碰到了商远的机械指骨——

    滚烫的温度兀地顺着手指抵达迟钝的大脑。

    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不用神通呢?又被谁抢先使用【一念百应】控制了思维吗?

    茶碗哐啷坠地,骨碌碌转至脚边。

    费明秋下意识沿着声音瞥了一眼,看见褐色的茶碗里有密密麻麻布满瞳孔的眼珠。

    他毛骨悚然地跳起来,大喊道:“商远!”

    令他丧失语言能力的一幕出现了。

    村民们正在模仿他的动作,男女老少一齐蹦跳,朝右侧喊道:“商远!”

    而他的商远长着老虎的脑袋,胸膛左侧不知被什么打穿了,露出一颗复杂精细的机械心脏。

    这都是什么啊。

    费明秋屈指敲额头,试图把自己唤醒。

    李隐、琴娘、以及他们夫妇的儿女,立即一同屈指敲额头,试图摆脱不存在的困倦和晕眩。

    真正睡眠不足困得十指发麻的人是费明秋。

    费明秋咬了两下指关节,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忍住了说出来会被直接屏蔽的脏话。

    他见到的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一定是太史笔带来的幻觉,一定是。

    尽管这么想,当他捕捉到商远金绿色的虎睛里的杀气,还是短暂地失神。

    在实验室里他曾以身饲虎救过商远的狗命,区区商远怎么敢这样对他——本该如此想。

    可他放弃了居高临下的挟恩图报,被某种、某种低级的情绪绊住了双脚。

    他仓皇地推开拦路的村民跳窗而出,听见许多脑袋撞到墙的闷响,也闻见甜腻的可可香。

    来不及了。

    近处远处,一间间破农舍亮起烛光。

    闯进村正后院啃食腐烂的尸体的家猪恶意地打了个饱嗝,黄狗和老牛在旁边焦急地打转。

    这个村子没有活人,穿着人皮热情招待他们的是村民之前豢养的家畜和趁手的各种农具。

    这不荒诞,也不离奇。

    毕竟唐传奇就是这么写的。

    费明秋被商远掐着脖子拎起来。

    除非站在高处,他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俯视对方。兵荒马乱,生死一线。

    还好。他不是第一次见商远的老虎,连那头傻乎乎蹲在昆仑山的开明兽也见过不下五回了。

    费明秋在心底把商远全家骂了一遍——既然已知商远无父无母——然后伸手摸老虎的耳朵。

    毛绒绒的,又软又蓬松。

    像懒洋洋下楼系熊猫围裙给他做饭的某人。前提是不要主动断药被动犯病。

    他蓦地被银红色的机械手掐得视线模糊,“你说过,不杀我……骗、子。”

    另一头家猪四脚并用奋力甩去身上皱巴巴长尸斑的人皮,扑过来咬费明秋的脚腕。

    费明秋清楚地听见猪的喘气声,一阵脚软,有一瞬间恶心得发誓下辈子不吃猪肉。

    他想,索性被商远掐断脖子吃了也好过死在素不相识的猪的手里——

    商远扛着费明秋跳上了屋顶,歪过头嗅他眼角的泪,有几次又收紧手臂埋首咬他的肩颈。

    各位,这不是正常人的犬牙,是虎牙。

    真正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