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远低头掰手指,将右手金属指骨组合成一把匕首,朝看呆了的青年挑眉,“走了。”

    费明秋赶紧跟上来,吐槽道:“……你身上还有哪一处是原装的?”

    商远好像没听见,甩了两下手腕,游刃有余地击退不断靠过来的行尸走肉。

    费明秋捡起一把直刃的唐刀砍断挡在前面的路障,又立刻扔了它,“你说我们是灵魂进入太史笔的世界还是整个人都进来了?鸢鸢那么着急,太史笔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商远打量手无寸铁的费明秋,想也不想把右手的匕首掰下来递过去,“这个是好东西。”

    费明秋手忙脚乱地并拢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接住它,“你疯了——商远,那是什么?!”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抓着一头蓝孔雀飞向鼓楼。

    因孔雀不断地挣扎哀叫,海东青的爪子微微放松,两卷古书像展开的奏折一样垂下来。

    随着海东青不断振翅盘旋攀升高度,那泛黄的无字天书在广州城上空飞了大半圈。

    费明秋与商远互视一眼,“是太史笔!”

    既然在帝俊的故事里家畜可以堂皇地做人,名字带“笔”的未必不可以是两卷书籍。

    海东青最后落在了三层高的鼓楼的琉璃鸱尾上。

    两人追上去。

    费明秋看商远又在掰左手,赶紧把心惊胆战抱了一路的匕首塞给他,“你是不是有病?”

    商远没有接,反而揣度青年的手腕与臂长,顺手帮人调整了一下匕首的尺寸和形状。

    费明秋欲言又止,站在原地观赏商远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握匕首。

    这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正常人是怎么追人的。

    就、就无语。咳。

    他之前难道说得不够直白吗?他从没有承认他是随便一撩就脸红脚软的傻白甜。

    费明秋觉得他握着的是另一种轻巧又沉重的金属制品,干巴巴地说:“……你不要后悔。”

    如果他是这部唐传奇的作者,一定立刻安排一个费明秋手握匕首背刺商远的情节恶心读者。

    商远似乎猜出了费明秋的腹诽,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好啊。死在哪里,我无所谓。”

    多情却无情的桃花眼照映着死气沉沉的广州城。

    正常人永远不要尝试和武器讲道理。

    费明秋沉默半晌,“……回去后把烟盒交给我保管,我盯着你每天按时吃药。你真的有病。”

    商远低笑,也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捡起一支折断的木箭朝那只海东青投去。

    海东青尖声唳叫,迅疾飞向高处,奈何还是被木箭射中翅膀,摇晃两圈俯冲向地面。

    眼看两卷古籍要到手,费明秋反握匕首跳起来去抢,眼前蓦然有无边冷焰闪烁!

    漫无目的顶着人皮在城内游荡的家畜和手工品齐刷刷地朝这里投来目光。

    凭空浮现一扇燃烧着幽青色火焰的巨门。

    两侧立柱缠绕蛟龙蟒蛇嘶嘶吐信,中央镶嵌一只残缺小拇指的手掌,有人从里面推开了门。

    “哎唷,好险呀!这东西可不能教你们拿走,帝俊要吃了我不可。”

    门内走出一个戴老虎面具的年轻女子,左手掐海东青的翅膀,右手优雅地取过两卷太史笔。

    立柱上的蛟龙忍不住操着稚嫩的童声喝道:“两小子,还不跪见鬼母大人!”

    费明秋心下百转。

    他记得《述异记》说鬼母定居南海小虞山,创造天地与万鬼。

    广州在中国南海。

    就匆匆照面而言,这出场伴随鬼哭狼嚎与阴森怨气,兴许真是创世神,神阶未必在伏羲之下。

    怎么帝俊创造的故事里还关着别的神?

    半路杀出的女神是敌是友?

    鬼母摆手示意蛟龙噤声,小拇指缺了一截,咯咯地笑道:“不必拘礼。你这呆子,瞎了眼了么,看不出这位是开明君?他管着诸神的生,我管着诸神的死,门当户对,跪什么跪呀。”

    她轻轻地哼歌,抛开海东青侧过头摘面具,露出一张明眸皓齿青春烂漫的鹅蛋脸。

    而那头海东青刚离开鬼母的手,浑身冒黑血,弹指间已化为灰烬,只留下两颗红通通的眼珠。

    绕在柱上的蟒蛇眼疾手快地伸出尾巴将眼珠子勾走,一口吞了,大喜道:“谢娘娘赏!”

    费明秋不禁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着地上残余的黑血蒸发成大团大团的黑雾。

    他想他知道自称唐人的将军、连山氏送来的两个老人都是谁的手笔了。

    鬼母嗔怪似的瞪他们一眼,翻了翻手里的书,微笑道:“都是老相识,板着脸做什么?”

    商远蹙眉甩手腕,“谁认识你?”

    费明秋从心地补充道:“不不,我认识!”

    鬼母笑得花枝乱颤,转眼变脸张开血盆大口把帝俊的太史笔吞下肚,娇憨地打了个饱嗝。

    她笑吟吟抬起食指指向费明秋,“你少替他担心。我若年轻二十万岁,死也要与开明君春风一度,既然我们一生一死门当户对,他误入这肮脏地界,我做个好事送他出去便是。”

    不甘心充当气氛组的蛟龙:“就是就是!春风一度!”

    鬼母反而不高兴,挥手切下蛟龙的脑袋,伸出臂长的红舌头舔指甲上的血,“鬼门仲夏暮时方开,这孩子打出生便没见过活人,头一次见生人,不懂规矩呱唧乱叫,开明君见笑了。”

    她提起裙摆走向费明秋,“开明君可以走,你不能走。帝俊与我有恩,他三番两次派我警告你,你都不听,这下惹他生气了,他要我用他的太史笔留下你,送你一程。昆仑,你我无冤无仇,但你非要活着,这就坏了帝俊的大事——唉,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两全忘了!”

    作者有话说:

    风雨大作,出门坐地铁赴饭局,就更这么多了,不然我要迟到了==

    第85章 一厢情愿

    断了脑袋的蛟龙缩成一条手指粗的小蛇,悄悄溜回鬼门内扒拉着门板缝用尾巴看热闹。

    鬼母展开双臂,从她两腋下冒出一只只青面獠牙臃肿扭曲的鬼。

    她安抚性地唱了两句古怪的歌谣示意众鬼安静,继而说道:“非是我不讲理,是你们自己闯进来的。帝俊用太史笔书写凡人的未来,譬如这座广州城,乃是三千年后发生的故事。”

    费明秋:“他写了,将来就会成真吗?”

    《旧唐书》多载谶纬妖异之事,不如《新唐书》缜密,却也没有提过广州城是鬼城啊。

    鬼母笑着点他的鼻尖——被商远眼疾手快拦下了,便委屈巴巴地咬唇作垂泪状,忽而破涕为笑,“巧了,帝俊千算万算漏了这一点。他那时年轻气盛,以为诸神唯他是从,哪里想得到女娲是个疯婆娘,宁可降神阶也要留一手护住她的凡人宝贝。太史笔是一场死的幻境。”

    死的幻境……

    费明秋默默记在心里。

    现在不是询问太史笔效用的时候,出去后可以问鸢鸢,不必捧着鬼母,她显而易见性情不定。

    商远冷声说:“少废话,你想做什么?”

    鬼母撇嘴狞笑,“我?我在鬼府闲着无事,又不能去人间索命,另辟门径摸进帝俊的太史笔散心,这里都是些魑魅魍魉、邪门玩意,够我玩一阵子啦——结果被帝俊当场抓获,欠他一个人情。昆仑,你不要蹙眉,我知道你什么都忘了,也知道你如今不过二十二岁。”

    费明秋扶额,“鬼母娘娘,我真不是你口中的昆仑神。我……姓时,小名一个静字。”

    商远下意识瞥了一眼护在身后的青年。

    鬼母听了险些失态,想到自己许多风流债,鼓起两腮酸溜溜地说:“嗯哼,我都知道呢。”

    费明秋有点无语,索性自报家门:“我和他是天外来客,所谓外星人,这个您听得懂吗?”

    怎么,地球的死神也负责外星人的生死轮回吗?

    不得不说,和玩家相处久了,费明秋说话时常夹着一丝阴阳怪气的成分。

    鬼母双手叉腰,“少瞧不起我,上次派两个老鬼去吓你,我顺手借用你们的那个、呃网络追了十三部恐怖片,还挺下饭。你别怕,帝俊懒得杀你,只是嫌你忒碍事,耽误他了结凡人了。你陪我留在此地,等开明君这副凡身死了,再等他答应随帝俊去神域,我就放你回昆仑。”

    商远:“了结凡人?”

    费明秋也立刻追问:“答应去神域?什么意思?开明兽不是已经被凤凰杀了吗?”

    鬼母惊觉失言,捂着嘴摇摇头,含糊道:“是呢是呢,凤凰是……杀了开明君。不过……帝俊正恼火他又使诈……哎呀,反正你留下来嘛。这地方你若不喜欢,我带你回鬼府玩。”

    说罢,她又气又臊,泄愤掐死几只鬼魂,暗恨自己口无遮拦,因好面子不肯再弥补一二。

    她红着眼眶打量两个年轻人,眼眸波光流转,想到什么霎时翻脸,褪去罗裙化作一只黑虎。

    随着接触的神仙精怪越来越多,费明秋渐渐发现一个规律:

    神阶越高,神的真身就越离奇,存在于世间的飞禽走兽不过是神农对比诸神捏造的半成品。

    鬼母的真身和开明兽一样,也是老虎。

    她是货真价实的“地母”,掌管各界生灵死后事,神阶原本高于开明兽,长有十个脑袋,相当骇人;可惜早年脚踏十条船惹下无数情债,某天子夜时分被情敌灌醉活生生割下一只虎首。

    因此鬼母的小拇指少一截。

    对应的,变回真身后九个黑黢黢的老虎脑袋耷拉着耳朵,有些不神气。

    “母亲”已然发怒,众小鬼不敢怠慢,争先恐后从鬼门里钻出来,乱糟糟地将两人包围。

    鬼母仰天长啸,毛发竖张,眯眼威胁道:

    “开明君——姓商的,我只问你,你走是不走?”

    商远的回答是用力捏碎了扑上来咬人的蟒蛇的尾巴。

    这条蟒蛇替鬼母守鬼门,身上的鳞片坚硬无比,一时吃痛断尾求生,抽搐着身躯歪倒在地。

    与道家仙话描绘的地狱阎王不同,鬼母镇压的鬼府里的小鬼都是她闲来无事亲自孕育的,算是她的神力的一部分,而不是可以轮回投胎的魂魄,既高贵又脆弱,不慎被蟒蛇压死了一大片。

    鬼母气急败坏,娇声暴喝道:

    “小畜生你要死!白养你一场了!这时候丢我的面子!爬开!”

    蟒蛇一言不发灰溜溜地爬进鬼门,和它的同事蛟龙弱弱地抱在一起取暖。

    商远:“……”

    费明秋:“……”

    他早就习惯了各路神仙的不靠谱行为,见状握匕首刺穿两只小鬼,与商远背对背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