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九:“对啊。我还晓得他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是从天而降的灾害,害死了无数山神!”

    鹿四暴躁地补充道:“你长得和他很像,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迁怒于你,这我分得清!”

    *

    大河把两个孩子从洪水里捞起来,拍拍脸颊和肚皮,唤他们的名字。

    侥幸获救的夏人趴在木头上随水漂浮,见两个孩子迟迟不醒,先后加入唤名的队伍。

    鬼母听得头疼,连忙把大禹等人推出鬼门,挑了一头蛟龙为他们带路,不耐烦地交代道:

    “随蛟龙往北走,有一片高原,你们搬到那里去住,那里是旱魃的地盘,人烟罕至,艰苦是艰苦些,你只须打得过旱魃,便不必担忧洪水冲了你们的家。到时候你再回来治水也不迟。”

    大禹揽过儿子启的脑袋,父子两同时拱手道谢。

    有夏氏的贵族作为气氛组,纷纷发誓子子孙孙重祀鬼母和鬼府,竟赚了鬼母一声娇笑。

    她前脚迈进鬼门,破天荒捡起地母的身份,扭过头多提了一句:

    “世间呼云唤雨的小神不止应龙,不必过分忧虑,天塌了且有几个不怕死的诸神撑着呢。”

    说罢,鬼母怕听见这帮凡人的哭声,面无表情地掐诀关闭鬼门。

    在鬼府里拖地擦棺材板的小鬼毕恭毕敬地站成两列。

    鬼母怒道:“怎么了?一个商远揪着我的脖子问哥哥的下落,连你们这些畜生也敢偷懒了!”

    她的话甫一脱口,心里便咯噔一下。

    通往白民之国的裂口尚未修补完毕,眼前白雾茫茫,有个手长脚长的身影从裂口走过来。

    鬼母眨眨眼,悄悄打开通往盐池的鬼门,同时笑嘻嘻地称呼来人:

    “您怎么来了?若是为那头死而复生又死了两遍的应龙——”

    “太史笔何在?”

    鬼母哼哼唧唧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欲拖延时间,突然被一道金光击中头颅,身首分离!

    鬼府深处哭嚎呻吟的鬼魄们瞬间噤声,乖巧得像刚出生的幼崽。

    帝俊背手而站,低声道:“把太史笔还来。你若连降三阶神阶,这些小鬼可有好饭吃了。”

    鬼母的脑袋骨碌碌滚到帝俊脚边,又被踢远。

    她的鹅蛋脸皱得苦兮兮的,吸着气傻兮兮地问:“什么笔?钢笔铅笔自动笔?”

    帝俊垂眸叹道:“不识好歹。”

    说话间帝俊从鬼母的肚子里挖出半卷太史笔,正要返回神域,忽然动弹不得,收手看向身后。

    刷刷!至烈阳气化作数千柄金剑刺穿帝俊的心肺!

    锋利的虎爪咬住他的手,八双金绿色的虎睛眸色凛冽,最下面的虎头一口抢走了半卷太史笔。

    鬼母心里拍手叫好,嘴上吐舌骂道:“您瞧!我本还瞒着他!这下都被他拿去了!”

    商远拍了拍开明兽碍事的尾巴,抓起帝俊的脖子,“费明秋在哪?”

    他看到的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男人的脸。

    普通到他很难记住对方的长相,却觉得似曾相识,在法院的时候曾经见过不下百次。

    帝俊的喉咙咔咔地响,嘴唇微动朝商远吐出一口烈火。

    手长脚长的身体霎时化作金光消失了。

    鬼母狂翻白眼,“他的真身在神域里,这不过是他一分神魂,打不过你很正常,你少得意。”

    商远把两卷太史笔丢给鬼母,“算出费明秋在哪了吗?”

    鬼母蹦蹦跳跳咬住太史笔,冷笑道:“等我彻底炼化太史笔,头一个写死你!第二个写死杀千刀的帝俊和老凤凰!随我来!你和哥哥待的时日最久,我要你半碗血推算他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抱歉抱歉。记性太差了……白天躺在床上摸鱼到下午六点,要吃晚饭了,突然发现没码字==

    第116章 “商、商远。”

    仲夏的雨又热又重,两滴三滴连缀着打湿山神蓬松的发毛。

    三个臭皮匠并不能赛过诸葛,再过十个时辰,就轮到它们被割喉放血身陨魄散了。

    鹿四曲折在胸前的蹄子焦躁地拍打地面,嘀咕道:“年轻觉多,生死关头他倒睡得香甜。”

    鹿九摸出一把野核桃,送到鼻子边嗅了嗅,嫌弃地打喷嚏。

    这些核桃表面已经被盘得包浆了,显然是某次作客时顺手牵羊的收获,于是泼撒了一地。

    雨点伴随雷鸣越来越大,紫白色的雷光在肥硕的乌云里穿梭。

    鹿四因尾巴断了神力衰竭,咬咬牙方勉强变出一把枯黄的荷叶伞盖在头上挡雨。

    鹿九有样学样,抖动脸颊甩去雨水看向缩在角落的青年,悄声问:“他不会今晚就死了吧?”

    “哼,谁晓得呢。”鹿四合眼假寐,听见弟弟窸窸窣窣的动作,忍不住说:“咳,去看看他!”

    鹿九老实地探出前蹄拱了拱费明秋,忧心忡忡地叫道:“哎唷!好烫!”

    鹿四:“动作轻些!我想他这具凡身就像初生的婴儿,今天几个地方来回奔波已经很受累。”

    鹿九悻悻地点头:“我晓得。”

    然而它们也只能在旁叹气。

    丹朱在各部落和主城内搭建了八座阵法,阵法彼此呼应,压制受召唤者的神力和神通。

    如果是平时吃吃喝喝聊八卦的山神,治病不过举手之劳,何必为此纠结乃至不忍。

    费明秋并没有睡着。

    过分脆弱的新身体禁不住高烧侵扰,从指尖到发梢再到眉毛都沁着热乎乎的汗。

    他隐约听见鹿九和鹿四商量挖个坑把他埋了省得死后受辱,从晕晕沉沉胡思乱想中回神。

    欸?等等,不是,怎么就要埋了他,你们山神也太过分了——

    刚巧赶上瓢泼大雨。

    哥哥的棺椁被混合朱砂的泥土一点点掩埋的画面在噼啪作响的暴雨里褪色、碎裂、消退。

    因为哥哥失踪才去中央星找人,才会被医生带进实验室,才会东逃西窜改换名姓……

    眼下亲眼看见哥哥的尸体,就像被一锤子否定了十二年来所有的经历。

    雨水打在费明秋脸上,溅起的泥巴沾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倏地吸走了身体仅剩的热气。

    他用手背捂着下巴挡雨,后来烧得浑身抽搐发抖,索性借助胳膊肘撑着地强行直腰坐起来。

    头顶是静谧的黑夜和如珠迸溅的夏雨。

    炉边谈话的政客。当着他的面做/爱的助手。一锤定音的经济庭法官。

    ……

    他感到帝俊、或者说所谓命运的存在特意安排了这一出戏剧化的见面。

    目的是压垮他。

    反反复复地压垮他。

    但恐怕。

    恐怕不能如愿。

    费明秋侧过脸甩去流进眼睛的雨,嘴唇颤抖着呼出炽热的气息。

    他从前不是废物,以后也不会是。

    他要活着,他要和商远一起好好地活着,他向白民之主要的心愿还未亲自验收呢。

    嘭!传说从蓬莱入海漂泊至长江的天下最坚硬的木头制成的牢门被一把青铜剑劈成两半。

    丹朱把挡住眼睛的红头发往脑门后抓了抓,满身酒气。

    之前说过,以尧舜时代的生产力酿造的粮食酒的度数非常低,主要用途是祭祀神明先祖。

    费明秋立刻想到丹朱喝的酒也许有哥哥的一份力气——

    丹朱把他抓起来按在巨木上,手指力度逐渐加重,左手握剑柄,目光如炬地打量两个山神。

    鹿四把还在用蹄子给费明秋挖坑的弟弟踢开,哑声喝道:“丹朱!你要做什么?”

    丹朱将费明秋扔到山神那边,雨水沿着一缕缕红发流淌至他健硕的肩背。

    他靠饮用精怪的血维持身体健康,赤眸居高临下地审视山神时竟显得有几分妖异。

    如果不是知晓他的身世过往,谁能想到一个外表正值壮年的首领的魂魄已然白发苍苍!

    费明秋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衬衫破了好长一道口子,后背靠下的地方流血了,凉飕飕的。

    丹朱不急不慢地哦了一声。

    仿佛刚发现被他扔开的东西就是要找的目标。

    他大步走过去,揪着费明秋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山神,你和时荣与是什么关系?”

    费明秋不说话——

    暴雨加重病情,层层叠叠海浪般冲击喉舌的烧灼感使他紧蹙眉头说不出话。

    丹朱是个冷心肠的硬汉,用剑在费明秋小腿上划了一道,听对方咬唇但渐渐逸出急促的呼吸声,头发变作数百条赤蛇,又问:“山神,回答我。时荣与是你庇佑的凡人吗?你从哪里来?”

    山神的血是翠绿色的。

    费明秋低着头,借雷光看见一道蜿蜒的绿流从脚腕凸起的骨节淌向鞋底。

    他多半是烧糊涂了,竟然还有闲心吐槽这种设定和绿色健康游戏的规定意外地匹配。

    鹿九胆子小,但心善,怕费明秋因为不吭声被丹朱一剑剑刮开皮肉放干了血,急忙喊道:

    “他、他他从黄河边来的!你你最好放了他!他去过王城,对你或许有用!”

    唉!丹朱一直在编整军队预备向北方的王城进发,但追逐王位之事,费明秋能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