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赤红色的眼珠冲入他的脑海剥夺正常视线,辛辣刺激的痛感从额头砰地蔓延至鼻梁和耳后。

    未知来处的杀气不容大家详谈。

    喧闹的雨。绝对寂静的黑夜。

    乐师、祭司、守卫的交谈声蓦地消失,百姓手中的火把也莫名地熄灭了。

    咚、咚、咚。费明秋耐心地数心跳,雨水沿眼眶润湿面颊和下颌,就在他抬手揩拭的刹那!

    炽烈猩红的火舌突然出现,堪堪烧着了他的指尖。

    好险——

    地面崩裂,奴隶搬来铺路的岩石化作浑身布满鳞片的蟒蛇,迅疾地咬下鬼母的裙摆。

    鬼母的神魂还未痊愈,凡身接二连三被重创,一时反应迟钝,回过神来遂大骂道:“混账!”

    她对凡人本就没什么情面,哪里顾得上烛龙的刑罚册会不会因此跑路,脸一黑就要杀人。

    商远朝她喝道:“别动!”

    鬼母性情不定,怎么可能听商远的!

    此时她双目眦裂,身后鬼门大开,乌发随风变作黑虎面具粘附在耳朵上盖住了鹅蛋脸。

    刑罚册察觉帝俊的气息,哗哗地翻动纸页,从费明秋的裤子口袋里飘出来。

    费明秋把它紧紧按在腰上,趁还有神力,动用一念百应联系正在攻占六个部落的玩家。

    玩家小队的队长打开游戏面板领取限时任务,按照下午队员们商定的计划指挥进城。

    那厢是有条不紊的五百人团战。

    这厢烟尘四起,尘雾中缓缓显露丹朱高大的身影,红发金冠依旧耀眼夺目。

    数不清的精怪和山神的血肉供养了腐朽的身体,使他成为万万凡人中最接近神的一个。

    年轻时起早贪黑修习的神通被父亲尧尽数剥夺又如何?

    神能给予他的,天赋、权力……他非但一件件自己抢回来,而且愈来愈多,远胜有虞氏!

    十轮太阳暮时坠于东海,遗留天际的烈火曾经无主,如今温驯地伏在他的脚畔供其驱使;

    盘踞山林的石蟒冬眠三百年之久,醒来大闹人间杀戮生灵未果,此时甘心认他为主人。

    丹朱递了一个阴鸷的眼神。

    守在阵法边上的祭司们立刻把鸢鸢和小马按倒,拔刀泼酒欲放血。

    丹朱垂眸正视两个年轻人。

    烈火如蛇,蹿得高!商远反应快,赤手攥灭扑至身前的阳息。

    他甩了甩被天火震麻的手腕,神色不明地打量丹朱的领口,“这小子……”

    费明秋:“他怎么了?自古反派死于话多,都这样了,我们两快点解决吧。”

    他虽然是昆仑最废物的诸神,好歹与烛龙平辈甚至是前辈,狐假虎威吓唬神器几分钟应该没问题……说是这么说,为了按住拼命挣扎的刑罚册,费明秋的腰腹已经没有一处是好的。

    刚捏的身体估计要报废。

    所以老凤凰说的不错。

    躲避太史笔既定的结局仅仅是他和商远的妄想,想换取真正的新生,且有苦头吃。

    他佝偻着背双膝跪地翻开表现得越来越暴躁的刑罚册,边吸气边唱念烛龙撤销刑罚的韵词。

    “寒山、寒山委羽,阴不见日。

    “剥魂降格,嘶、非我、非我真意……”

    费明秋一气念完,但见刑罚册在半吊子的吟唱下勉为其难恢复安静,继而射出万道金光。

    他已然力竭,腹部和手臂内侧尽是神器撞击留下的血痕。

    接下来就是等玩家那边结束——

    丹朱投来阴冷的目光,熊熊烈火轰地映染费明秋的眼睫,心跳声蓦然停止。

    他一怔,只感到右手手腕被商远捏得快碎了,下一秒已撞在发怒的鬼母身上,一齐滚入鬼门。

    火舌靡丽如血,气势狂暴,蕴含十轮太阳驱逐天地阴气的天赋。

    丹朱的眼睛看到什么,什么便燃起团团天火。

    当然,天火不是凡人的身体可以承受的,因此他的头发飞快地脱落,额头鬓角长满老人斑。

    这都无所谓。他已决定献上昆仑向父神帝俊换一具健康年轻与天同寿的身体。

    洪水肆虐九州,旧的贵族部落终将灭绝,最后统一天下的是他。

    是赤发赤眸生来不祥的王子丹朱。

    火焰半途失去目标,以更迅猛的架势吞噬了商远。

    百姓们四处逃窜。

    丹朱将腰间的青铜剑重重地插在石蟒的七寸处,抠出半个心脏仰头饮血,哑声道:“快杀!”

    石蟒另外半个心脏还活蹦乱跳的。

    杀!杀!杀!

    祭司们愣愣地点头,厉声催促奴隶把两头石麋鹿运到祭坛上。

    只要能联系远在神域的父神,区区鬼母、区区鬼府算什么,丹朱一样可以杀进去揪出昆仑。

    鸢鸢瞅见祭司要放它的血,眼泪鼻涕齐飞,哭道:

    “大胆凡人!你、你敢!我爹爹可是昆仑的青鸢君……呜呜神君救命哇!”

    丹朱用掌心抹去嘴角的蛇血,冷笑两声,忽然寒毛直竖,转头盯着火海里一截银红色的指骨。

    阳气过盛,躲在乌云背后代父亲帝俊监视人间的十二轮月亮悄然离去。

    天火逐渐萎靡消散,残余的火舌则低眉顺眼地梳理老虎的尾巴。

    商远坐在开明兽的背上把天火揉吧揉吧捏得粉碎,右手食指皮肤脱落,露出冷质感的机械骨。

    白民之主耗尽生命修复的是商远的身体。

    帝俊藏在白民之主体内的三成神魂修补的是开明君的真身。

    随之而来的是数万年的记忆。

    下午陪费明秋找神器的时候他仍是以商远的办法行动,眼下才有了一点做神君的手感。

    昆仑,日月相避隐之神山,光明常在。

    开明君镇守昆仑,以金为相,岂畏寥寥天火。

    商远拍了拍开明兽最上面的脑袋,朝丹朱做了一个捕捉东西的手势。

    丹朱后背发冷,抬手呼唤石蟒代他受死,同时暴喝道:“把镜子抬上来!”

    躲在祭坛后的农官战战兢兢地抽去系紧的麻绳。

    与费明秋一起送回主城的三个麻袋被他挨个踢到丹朱手边。

    袋子里是三面用赭红色兽皮包裹背面的铜镜。

    正面呈圆形,镜边盘踞着一条怒目张须的神龙。

    这也是丹朱从烛龙那里盗走的神器。

    凡是低于烛龙的神阶的神,凡是虎落平阳到了南方地界,见此三镜则伏地叩拜任人宰割。

    铜镜的神威比刑罚册更凶悍霸道。

    丹朱之前想不通时荣与为何坚持把镜子送到江边祭祀,此时才发觉其用意:

    以他肉体凡胎之身,无法操纵完整的神器,唯有神器受江水污染,方可勉强使用一刻钟。

    丹朱大笑,逐渐衰老的面孔扭曲得像鬼母饲养的小鬼,“我看你、咳咳,看你是何方神圣!”

    商远坐着一动不动。

    但当费明秋推开发疯的鬼母走到鬼门边,他清晰地望见商远紧绷的肩颈线条和幽邃的双瞳。

    烛龙是创世神。

    除了伏羲、神农几位老熟人,没有神可以战胜三面铜镜加持的威严。

    商远闷哼一声从开明兽的背上摔下来,双手握拳抵在颤抖着预备弯曲的膝盖下。

    丹朱傲慢地瞥了一眼费明秋,拔出青铜剑大步走向开明兽,“我想起来了,你是昆仑的……”

    费明秋跨过鬼门,霎时感到无形的压力堆在他的膝盖和后颈,逼迫他下跪叩拜。

    他亦不肯跪,见商远好像已经失去意识,急道:“商远!商远!”

    手腕戴着的金绳被方才的天火烧得快断了,这时一动作,老虎玉坠啪地落地,碎成八瓣。

    蹲在昆仑山顶的神君亲手打磨的坠子。

    神君是诸神之中最博学的,什么书都看,怎会不懂情字。

    审理了西王母的案子,撞见赤身裸/体坐在山顶读诗的青年,神君便悄悄攥了一捧晚风。

    他是野蛮的凶兽,是“那个谁”,也是反复修改老虎样式以致挖空月魄的“强盗”。

    昆仑死后的日子,对他而言是漫长的、惶恐的、时常懊悔惊怒、时常又愤恨不已的等待。

    他还有一缕神魂在昆仑山。

    没有必要克制因神魂残缺引起的食欲。

    商远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当着费明秋的面把八个脑袋的开明兽吃掉了。

    准确地说,是开明兽回到新生的神君的魂魄里,稳固了来自诸神的“杂牌”神力。

    鸢鸢睁大眼睛,“神、神君!”

    舔去手指上的虎血的男人懒洋洋地站着,站得很不直——可见他根本没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