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人垒石头试图祭祀的赤面蛇神——

    即南方的父神——烛龙。

    穿衣打扮过于前卫,反倒符合神明在凡人心目中三头六臂的形象,一时竟没人质疑他的来历!

    怎么会这样。费明秋观察百姓和祭司们激动里不掩憧憬的表情,幽幽地想:

    丹朱的族人都是些什么人啊。你们的王死了还不到半小时啊。

    除了瞩目的银发,烛龙还扎了十厘米左右的小辫子,五官精致而带婴儿肥,下巴有五六片指甲盖大小的龙鳞,身板轻薄如竹竿,怎么看怎么像玩家常说的二次元纸片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则像深夜的风、灯下的影,天赋虚无缥缈使其他人下意识地忽视其存在。

    当然,这“其他”并不包括认识他的旧相识。

    费明秋面无表情地接过白砂糖递来的笔记簿,“这是、时祭司的东西吗?”

    小孩惶恐地点头,“是的。山神,我——”

    烛龙不悦,撑按鬼门想跳下来,不料险些失足摔了,双手双脚悬在半空扑腾大半天。

    费明秋停下翻笔记的手,“……”

    商远考虑再三,把昆吾刀收起来,“……”

    他们诸神就没有一个靠谱的,神仙界真的要完蛋了。

    烛龙一个鲤鱼打挺盘起腿恢复出场时的坐姿,指向咬牙切齿状的鬼母,问:

    “丫头,许久不见,你的疯病愈发严重了。这不好,手拿来,我为你开一副药调理。”

    鬼母啐道:“谁是你丫头!把解药拿来是真的!我的脸若毁了,老蛇妖,你的家也别想要了!”

    烛龙挠挠下巴上的龙鳞,“哦,是说脸上起疹子啊。哈哈,这哪里有解药?我方才看你在鬼府内发疯撒泼,下药时关心则乱药性猛了些,丫头啊,这不碍事,歇息两日便全消了。”

    他见鬼母还想说话吐槽一些丫头文学,双指并拢掐诀封了她的嗓子,托腮打量费明秋和商远。

    费明秋不以为意,拱了一下商远,示意他看笔记簿扉页,“这是我哥的遗物。”

    商远微愣,“时荣与?”

    费明秋:“嗯。这好像是日记本,我想里面可能有他成为丹朱的祭司的线索,我这就看。”

    “他和这座祭坛——时荣与死了?你……”商远皱眉。

    费明秋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一目十行地翻阅潦草疏阔的日记,“没事。”

    费明秋想到什么轻轻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你不认识他。其实我也……”

    烛龙见这两人无视自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稚气未脱的脸挤成一团,叹道:

    “风湿犯了,在江底睡了一大觉,是以相约前往神域之事我未能到场,想不到少我一票竟惹出一连串的祸事。不过你们今日收手罢,这些凡人既拜我为父神,我要保他们平安。”

    商远:“我们本来也不会对寻常百姓动手。”

    烛龙清了清嗓子,“那再好不过。再说这小子,逢年过节也诚心祭祀我,你们杀他做什么?”

    商远双手抱臂,“明知故问。”

    开明君在昆仑之外树敌无数,但凭只身弑神炼制昆吾刀的事迹,与惜英雄的烛龙有交情。

    可叹烛龙是个天生不合群的家伙,宁愿自我放逐至南方,也不愿受帝俊的“鸟气”。

    算起来双方上次见面还是在失去山神即将崩塌的昆吾山。

    烛龙的脚掌小幅度地抖动,分明得意又高兴,却冷着脸数落丹朱的罪行:

    “黄口小儿敢在老子的地盘向帝俊那老贼递投名状,狂妄至极!他若想统一南北自己做皇帝,求我不是一样的?怎么、因我不管事,就另寻主人?该死。偷我神器,罪加一等,合该惨死。”

    这话泄露许多秘密。

    烛龙究竟有没有预见商远和费明秋会来到此地、有没有刻意解除宝库的禁制——

    他晃着鳄鱼脚掌想了一些心事,挺腰翻身站在鬼门上,双手拢在嘴边朝漆黑的天幕吹气。

    他的回答是星罗棋布的夜空。

    帝俊以应龙为媒介召唤的洪水海潮被他用神通吹到了无人居住的南海以及更南的地方。

    啊,南海。

    蹙眉看日记的费明秋抽空瞥了一眼鬼母。

    商远帮忙补刀,淡淡地说:“节哀。”

    鬼母呜呜咽咽骂不出完整的话,想到老家被烛龙祸害了,情绪激动,脸上的红疙瘩越来越多。

    “你这疯病真是厉害,忽喜忽怒,我马上为你诊脉。”说罢,烛龙高声道:“为何无掌声?”

    他在南方孤零零一个住久了,看起来是银发美少年,心里不知装着多少怪癖。

    人群愣怔半晌,由老人们带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烛龙满意了,大手一挥赐予百姓两百筐甘甜的鱼虾,于是又收获许多“子子孙孙”的承诺。

    他把鬼母抓到鬼门上强行诊脉,朝费明秋喊:“昆仑,好歹搭理我一声?过分了吧?”

    费明秋忙着看日记,没有理他。

    鬼母哼哧哼哧地喘气,双目充血瞪着烛龙,仿佛下一刻就要变原身咬掉他的脑袋。

    烛龙收回视线,“想想这段日子给昆仑和开明君添了多少麻烦。我记得你从前不疯啊,丫头。”

    鬼母挣扎几下乍闻此语,动目垂首,蓦地滚落两滴眼泪。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闯入烛龙的脑海。

    这下烛龙滚到嘴边的挖苦说不出口了,“……好好吃药。还有救。”

    鸢鸢、小马和两个山神全程大气不敢出,悄悄仰头观察活在诸神八卦中的赤面创世神。

    烛龙的确怪癖多,立刻揽着鬼母的肩狡黠地比剪刀手,“我比帝俊如何?”

    鸢鸢讪笑道:“龙爷爷龙章凤姿——”

    烛龙和凤凰可不是一对。

    尤其烛龙,自认“钢铁直男”信奉“单身主义”,不由冷笑三声。

    他正欲自证清白并拉踩一番凤凰,忽然被费明秋点了名,“怎么?”

    费明秋抓着笔记簿问:“以你的神阶神格,究竟能看到多远的未来?”

    烛龙随口答道:“四、五千年?我年幼无知时被帝俊骗着签了生死协议,答应处处矮他半头。”

    这么说,帝俊能看到的未来应比烛龙多一点。

    费明秋又问:“是四千年还是五千年?”

    烛龙敲了敲额头,微笑道:“那么是五、六千年。你问这个做什么?”

    费明秋目露不解之色,轻飘飘地说:“我哥——时荣与说他是被帝俊带到这里的。帝俊难道可以出现在相隔数万亿光年之远的中央星吗?如果是这样,我这二十二年……一定也见过他。”

    第124章 还天地人间自由身

    [3月13日。我冷静了。我也必须接受现实。这里是一颗尚未发现的宜居的星球。]

    [3月22日。丹朱(这名字很像母亲会喜欢的古典风格)。上星期我感染了疟疾,此地过于野蛮,祭司竟想用几种野草和昆虫粪便混合煮熟的汤汁医治我,因此直到今天才拿回日记本。我的背包里有五支笔,我打算把重要的事记录下来,以免逐渐忘却文明,沉醉于野蛮。]

    [3月23日。烧退了。不可思议。]

    [4月4日。我想父亲会采取行动的,他失去了我,必然保住另一个。]

    [4月9日。丹朱聘请我担任医师一职(?),我没有答应,我要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事。]

    [4月13日。他们捕捞了一条足有八百斤的红鲤鱼!这个世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4月14日。又病了。不过这是因为我在学习所谓的神通。唔,从断食放血开始。]

    [5月2日。两个月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会渴望变成一个神棍。]

    [5月3日。原来新智人只是天生掌握“一念百应”神通的普通人。]

    [5月5日。丹朱终于问我为何能听读他们的语言。哈哈,这说来话长。我其实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在打算逃跑的时候遇见一个仿佛为我量身打造的出逃计划。他是个长得非常普通的高个子男人,他提供跃迁飞船,还为我提前植入两种陌生语言的翻译芯片……稍等。]

    [9月1日。也许是9月2日。祭司死了。我被赶鸭子上架接过了祭司的龟甲。这段时间非常忙,所经历的事情又过于诡异荒诞,我累得没有时间生火写字——或许再过两个月,我连星际通用语怎么读写都不记得了。我怀疑我处在一个计划的边缘,将来或许会被他启用。]

    [9月4日。丹朱拿到了烛龙的神器,三面铜镜、一本书。这本书!奇怪!]

    [9月9日。生日。我打算和丹朱合作——毕竟我无处可去。烛龙的书里记载了召唤小神的办法,神明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些想象、或者就当它也是一个活着的动物,弑神完全可行。]

    [10月17日。我梦见父亲,但我差点想不起来父亲的名字,这很正常,阅读烛龙的神器对我的身体造成了许多微妙又危险的影响。我还梦见弟弟坐在车里观察那只扑到车上的老虎。]

    [11月8日。下雪了。死了很多人。]

    [12月1日。明年春天,我们将尝试围猎捕捉一些诸神饲养的精怪,看看能不能成功!]

    [6月23日。我现在仍然热血沸腾,根本没办法冷静地写字。明天吧,明天!]

    [6月24日。我错了,诸神就是这个世界的科学,突然降临的父神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不过我依旧认为我和诸神是平等的关系,他赐予我们一些食物,我们便帮他——他还没有说。]

    [9月6日。这次弑神的效果……丹朱很满意,说他梦到了帝俊。行吧,他高兴就好。]

    [9月9日。生日。竟然有了白发。胃痛的第四天。]

    [10月22日。死了二十六个奴隶。等商队来,要多买一些。]

    [4月8日。这次我也梦见帝俊了!就是他!难道他不止是这颗星球的神,也是宇宙的神吗?他是如何出现在中央星的?如果诸神一直存在,我们继承的知识和历史究竟是什么。]

    [4月10日。失眠两天了。我睡不着。我感到兴奋,又害怕将来会成为帮凶。]

    [4月11日。我想起来了,他当时对我并非家中独子的事很清楚,我说到弟弟曾提醒我父亲的决定,他的脸上便露出奇怪的微笑。但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我一定死于非命。哈哈。]

    [5月29日。诸神在上,我有没有可能成为故事的主角?]

    ……

    [2月22日。也许是3月。管他呢。我的身体开始腐烂了,先是血管,然后是内脏。]

    [5月。从梦里醒来,眼前还留着弟弟的身影——他长得很高了,很白很瘦,手腕戴着法院的刑具。这果然是梦,我想父亲绝不允许他以这种瘦削的、温柔的、茫然的形象进入政坛。那么他不是弟弟,是我自己?母亲说“回光返照”,最近频繁梦见我的少年时代,难道我……]

    [6月。又熬过了三十天。我后悔了。我隐隐感到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7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到处是洪水。我还是怀疑弟弟就在这颗星球上。可惜我的身体不容许我占卜了。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么我要稍稍弥补……诸神不过是和我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