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远刚醒,声音沙哑:“门票?”

    鸢鸢的状况最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原来如此!方才是开门放我们进馆啊。”

    说话间馆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鸢鸢没好气地骂道:“老牛精,你也打个招呼呀,这两位可是羲和老太婆的贵客!”

    嗯,成语狐假虎威没他不行。

    雷鸣委屈短促地响了三下。

    鸢鸢倒很神气,款步丈量石殿,嘴里尽是些回忆往昔的话。

    夔是收门票的,因为身体光亮如日月,羲和嫌它“辣眼睛”,只许它蹲在馆外看大门。

    海洋馆倒闭后多少年不开张了,乍见游客三名,不单是夔,负责洒扫的靖人也很高兴。

    它们小心翼翼地带路,“羲和娘娘许久不发工资了,若见到她,还请帮我们提一句。”

    鸢鸢自夸是海洋馆大股东,背手答道:“好说好说。打工人的工资,不可拖欠!”

    靖人天真,仿佛讨薪的胜利曙光就在眼前,笑道:“那好的!虽没有游客,我们也很辛苦。”

    一座石殿后还是石殿。

    漆黑空旷,却充斥海水,走着走着便陷入绝对的寂静,连呼吸也被海底的寒气掠夺干净。

    费明秋和商远并肩走,打量周围漂浮在海中的鲸鲨章鱼等海洋动物,“它们是死了吗?”

    靖人点点头,坐在鸢鸢的脑袋上带路,吃力地保持洪亮的声音吼道:

    “娘娘曾说‘活着的且自由’,谁想做囚犯呢,便把它们都杀了再注入少许神力,使海怪们如活雕塑般陈列展览于我馆,每日太阳落山坠海,它们五光十色随水飘动,煞是好看!”

    费明秋脑补了一下所谓的好看是什么样。

    前方很及时地飘过密密麻麻的触手和肉白色的鱼眼睛。

    鸢鸢不解地叹道:“确实好看!怎么就倒闭了?我虽领到神火作为补偿,唉!可惜了!”

    靖人与他一唱一和:“是吧是吧?我们海洋馆真不错的,是内陆的诸神没眼光!”

    费明秋:“……”

    “活着的且自由。”商远轻笑一声,左手按着费明秋的手腕,右手持昆吾刀掷向正前方。

    红衣金项圈的少年瞳孔震颤,急忙曲肘挡刀,捂着血淋淋的手后退两步,“哎唷!”

    费明秋认出了他。

    羲和的幼子,乳名小十。

    盛夏日烈,本该与哥哥们一道轮值,怎么躲在废置的海洋馆里偷听他们说话?

    第127章 没一件事顺心

    少年皱着脸扯出绢帕擦拭手臂上的血,眼睛来回地瞟商远和费明秋靠在一起的手。

    他体温相当高,鲜血流出,周遭的海水随之咕嘟嘟地沸腾,将海底生物煮了香喷喷一大锅!

    他本就形容潦倒、心里烦闷,手腕处的金乌琉璃镯波光摇曳,嘴巴一抿没好气地骂道:

    “叔叔在昆仑山拿我当电灯泡照明读书就罢了,这可是我妈妈的地盘。岂有此理!”

    费明秋及时地想起一些日常画面。

    昆仑山顶只手可摘的不仅有璀璨星月,还有十轮光照九州的天日。

    开明君……

    开明嘛,顾名思义,负责日月轮转。

    于是神君有时不免滥用职权,因嫌火烛黯淡,摘了太阳当灯笼。

    商远也想起来了。

    他毫无反省的意思,收回昆吾刀右臂靠在刀身上,不咸不淡地问:

    “金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你母亲呢?我听说她去神域了。”

    少年把掉到手肘的琉璃镯往手腕上捋了捋,“对,妈妈走了好几个月了。这两位是?”

    费明秋:“昆仑。他是青鸢。”

    鸢鸢点头,“你好你好。我在昆仑读书的时候与你二哥三哥吃过饭。”

    金识敷衍地寒暄,转头打量青年,“你就是那个被开明君囚禁的神魂——原来是昆仑的山神!”

    囚禁一词有点过分了。

    商远微微皱眉,问:“你怎么在这?你哥哥们呢?”

    金识:“说来两位叔叔可能不信。年初我和九哥听见爸爸与应龙说话,过了些日子悄悄去人间探望妈妈,本是心疼她,却被妈妈骂得好惨!神君知道的,我素来听妈妈的话,立刻回东海准备明天的班……爸爸一缕神魂半路出现,发怒生吞了九哥,我吓得跌进大海,不敢出头。”

    他是末子,但父母分居不和,半点宠爱也没有享受,反倒时常有些忧愁寂寥挂在眉间。

    当时帝俊突然现身吃了他的兄长,他惊恐心悸惶惶不可终日,回过神来更是害怕愤怒又无力。

    看来父神的亲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如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

    鸢鸢面带同情之色看向少年。

    金识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

    费明秋垂眸思索,好奇道:“你什么时候见的羲和?她和伏羲在一起吗?”

    “在的。”金识把几月前半夜探望母亲羲和的经过讲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方才释放杀意并不是要害两位叔叔,我们兄弟离神域最近,亲眼见他吃了九哥,真把我吓得半死!”

    鸢鸢示意靖人先撤,“唉,老太婆走得不巧!她去神域后要和帝俊打起来了罢。”

    “请问,你说谁老太婆?”

    “啊,对、对不住,我这张破嘴啊——”

    金识懒得搭理对母亲口出狂言的小神,焦躁地摩挲琉璃镯,苦笑道:“妈妈哪里打得过他。”

    费明秋:“羲和的事再说。我怎么觉得天上仍有十轮太阳?”

    金识一怔,反驳道:“不可能!我们兄弟每天从昆仑出发,至东海歇息,神君案头都有记录!”

    费明秋看向商远。

    海水试图腐蚀昆吾刀,刀刃表面金光掠过,清厉铮鸣轰然震碎了游荡在整座海洋馆内的阴气。

    商远看似漫不经心地想事情,大拇指紧扣刀柄,“如果我说昆仑现在不归我管呢。”

    有的说开明君被凤凰杀了,有的说开明君不打招呼下山去了。

    众说纷纭,总之都不在昆仑。

    昆仑山顶大殿内的折子堆积如山,好在无非是打击盗版、处理邻里纷争、开学放榜之类的事。

    可以说,勤勤恳恳处理庶务的开明君突然失踪对昆仑的整体影响不大。

    但换个思路想,无主的昆仑可以被任何高神阶的神夺走,改换门庭。

    费明秋想得还要远。

    作为老倒霉蛋,双眼皮狂跳算得上某种天赋神通了。

    他掩下顾虑,清了清嗓子,问金识知不知道帝俊吞吃了小九的那缕神魂如今在哪。

    当着儿子的面商量杀人家老子——也亏得金识孝顺,只认母亲羲和。

    金识让出半步空间,手指蘸血画了个金乌图。

    殿内海水涌动,黑色的海浪向两边退,依稀露出一扇金玉琉璃门。

    少年出身高贵,扑通跪地,昂着脑袋说:“就在蓬莱。我不敢去,还请叔叔们替我哥哥报仇。”

    费明秋与商远对视。

    金识眼眶微红,咬牙半晌竟低下脖颈,软声求道:“求两位神君看在我妈妈的面上——”

    费明秋:“你这样做什么。我是在想……羲和真的去神域了吗?”

    烛龙说的对,羲和与帝俊是一对怨偶,谁去神域,羲和都不会去。

    金识啊了一声,呆呆地仰头,“山神是什么意思?”

    商远单手把他抓起来,踹他一脚让他站直了,“你兄弟十个是羲和与帝俊结合所生,就我所知,哪怕是轩辕女娲这样的创世神,也没办法临时创造两轮太阳。你母亲可能去了昆仑。”

    金识:“?”

    费明秋轻叹,“我正是这么想的。”

    羲和是蓬莱之主,代管昆仑并非荒诞滑稽不可能之事。

    金玉琉璃门光彩四溢。

    海怪标本的触手徐徐包裹石殿廊柱,海水的颜色愈发黑沉,身处其中颇有压迫感。

    鸢鸢见气氛紧张,憨笑道:“那岂不是好事?等我们一次次杀取神魂把帝俊的真身从神域拽下来,联手羲和、烛龙、鬼母,再将凤凰爷爷请来,帝俊纵有无穷神力,又如何!”

    费明秋:“……对,且走且看……活着的但且自由。”

    “是啊。”红衣少年低头作了一番思想挣扎,犹豫道:“叔叔可缺一件趁手的藤杖?”

    费明秋戴上痛苦面具,“嘶、别喊我叔叔。我不算是昆仑,刚才借他的势吓你一吓而已。”

    商远立刻搭了顺风车,表示同样拒绝这个称呼。

    金识:“好。我听说山神的藤杖往往取自山中古树,杖不离手,以号呼山灵野怪,但也有大山神托朋友寻找天材地宝炼制一把作为兵器使,譬如我妈妈在这座流波山藏的一把好藤杖。”

    费明秋讶然地问:“你要把它拿给我用?”

    之前的山神藤杖他按照羲和的指示好不容易喂了几碗血养得不错了,竟丢了。

    可见倒霉起来没一件事是顺心的。

    “对。”金识摘下手腕上的一对琉璃镯,两相叩击,“流波山是伏羲娘娘开辟的大山,因为这山靠近蓬莱,人迹罕至,山神流波一心炼制各色藤杖,后来它为了救炼器房的火扑进火海——那是它向我大哥借的天火,它就魂飞魄散了,留下一把融合山神流波和万千珍奇的藤杖。”

    轰隆的雷鸣蓦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