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射寒星,鬓发黑润。

    长老吓了一跳,把大祭司的处决令牌往袖子里藏了藏,说:“有夏,祭司命你速速治水。”

    他是好意,意在让有夏氏全族迅速远离王城自谋生路。

    但同时也意味着双方撕毁盟约,夏人不得参与舜死后立谁为新王的重要会议。

    大禹满面怒色深感受辱,想起父亲的结局,朗声答道:“治水本是吾职责,吾当不辱命。只三件事,还请陶唐长老代为转达。其一,今日洪水绝非吾族触怒神明所降,而是无妄天灾。其二,父神曾欲杀吾,吾月前禀报与先王,大祭司当知晓耶。其三,吾……”

    长老怕迟了生变,摆袖催促道:“好罢!快去!快去!”

    大禹放开相柳的尸体,回望族人愤懑的脸孔,收刀往城外走,“其三,吾未归,不得立新王。”

    他心怀天下生民,至仁至孝……足够后世敬仰供奉,却不够成为夏朝第一位皇帝。

    得知父亲鲧被诬陷治水无功而死的那天起,他就立下了坚定的志愿——

    治水绝不是他一人、他有夏氏一族可以完成的。

    终有一日要站在明堂中央说话。

    说掷地有声的话。

    长老惊愕地目送夏人搀扶着貔貅凫水漂远。

    他并不知道,洪水是九州的劫难,亦是文明的机运。

    留守王城的上百个部落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舜统领的大部族的势力格局悄然发生巨变。

    然而当局者迷,在场众人听闻夏人的首领放出如此“豪言”,心下各异。

    目光狭隘的尽管讥讽嘲笑,关心族人存活情况的早已默默撤退了,其中包括共工氏残部。

    因相柳指使而动用神通引洪水入城的几位战士边逃命边思索到底选谁为王尸。

    等高密那小子治水回来再议?哼!

    荒唐!自不量力!

    可惜洪水容不得他们,伴随天空九道紫电笔直击中明堂和祭坛,百年王城毁于一旦。

    除了尧手植的古树还能露出半截枝干,人畜和建筑全部埋在水下,水色一点点变深变黑。

    女人凄哀的挽歌像被掐住了喉咙,偶尔发出两声嘶哑的呻吟,最终消失于狂风骤雨。

    费明秋和商远赶到的时候,已经完全分不出哪里是城市、哪里是黄河。

    世界仿佛浸泡在深黑色的海水中,一截截断木像打翻在水面的棋子,精怪鬼魄奔走逃窜。

    是帝俊的手笔。

    错不了。

    父神厌倦了遵守诸神誓约的君子游戏。

    他那双一目十行看遍未来的眼睛见识了太多悲哀,因此他要重编故事,编一个大团圆的故事。

    这本以尧舜为首的凡人写就的生存史诗已经不值得续写哪怕一个字。

    自然也不值得诸神欣赏品味了。

    不仅是中原,洪水仿佛活着的野兽,在天地八方间流窜。

    察觉父神斩草除根的意图,住在八十座大山下的山神们战战兢兢地捂着眼睛耳朵选择回避。

    藤杖隐隐发亮,费明秋按紧它,继续冒雨寻找大禹一行人的身影。

    商远怕费明秋被洪水冲走,时刻注意捞他一把,自己出门时穿的拖鞋已经不见了。

    雨声雷声掩盖所有声音,两人无法交流,正要回去换装备,突然感到水面剧烈地震颤。

    驮着他两的饕餮嚷道:“你们看!叫你们跑,偏不听,这下还回得去吗?!”

    费明秋:“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真的。”

    饕餮尝试比比划划,发现它四肢都在水下,划了也是白划,“……淦!算了。”

    商远:“都别说话,鬼府里有声音。”

    费明秋立刻回道:“这么远你还听得见?你的身体现在到底怎么——小心!”

    数千片白骨从鬼门内飞出,拼接成一具骷髅,脊骨处燃烧着雷电,旋即长出血肉和金鳞片。

    它盘旋上升,昂首摆尾。

    暴乱的洪水便服从它的指挥,安静片刻,有序地冲击残存的夯土城墙。

    好不容易爬上城墙呼救的百姓在神面前毫无抵抗力。

    狂澜千丈高,费明秋险些掉水里,抓住商远的左手,“是应龙!”

    应龙分明被帝俊的天雷斩杀了。

    当时他派玩家收集应龙的尸骸,防止龙骨被精怪夺走生事,怎么会复活……

    破破烂烂的鬼门即将被洪水冲垮,一双涂血红色指甲油的手扶住门框。

    鬼母朝漂浮在水上的饕餮招手,喝道:“蠢猪,看我!都来!亏得我拖着病体回鬼府拿东西!”

    费明秋只觉耳目发麻。

    再回神,他和商远被一股力道甩进了鬼府,周遭尽是湿哒哒的阴森鬼魄。

    长着四个脑袋的鬼母双手抱臂踢了一脚最肥的饕餮,指桑骂槐道:“真是倒霉,被斩去一首掉了神阶不说,养个病也能让你们把老家给祸害了!泡了这么多水,我的棺材还能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