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段钊却不赞同,“老板,如果是前几年,咱们可以试水,但现在宏观经济整体下行,国家又这么大力度反腐,至少中国的艺术品市场是下跌的,我们不应该在盘整期进入,风险太大了。”

    “金刀,”匡正在腾起的烟雾中眯了眯眼,“你不是学金融的,有一种本能你没有,就是买跌不买涨。”

    段钊瞠目:“可中国的富豪不认艺术品,”他断言,“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市场……”

    “那就创造市场。”匡正一锤定音。

    段钊怔住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们要在这个创造出来的市场上制定规则、树立标杆、纵横驰骋,”匡正把剩的一截烟碾灭,“把中国高端艺术品交易市场定位成万融臻汇的市场。”

    段钊明白,他的意思是万融臻汇的狩猎场,“我……”说实话,他有点吓到了,“我回去想想。”

    这时匡正的微信跳出来,是以前金融街的老哥们,找他去个聚会,“好,”匡正边回信息边说,“我要可行性报告。”

    “明白,”段钊起身,匡正从没要求他鞠躬,但他不自觉鞠了一躬,“我需要一到两周时间,做一个全面调研。”

    “可以,”匡正收起手机,抬头看着他,“金刀,你在前边放开了砍,背后有我。”

    段钊深吸一口气,挺起后背转身出去。他佩服匡正,一个近乎完美的老板,他没有方向,匡正给他方向,他缺乏勇气,匡正赋予他勇气,他要独当一面,匡正从不在前头拦着,他有什么理由不往前冲呢,他得为他肝脑涂地。

    匡正重新穿起大衣,华银一老大哥的女儿考上了霍其基斯,全美最有名的中学之一,算是耶鲁的附中,找大伙去家里喝顿酒,庆祝这段大好前程。

    他坐上迈巴赫,半路到常去的酒庄买了一瓶罗曼尼康帝,用牛皮纸包好,赶到微信上的地址。

    开发区一栋联排别墅,开门的是家里阿姨,殷勤着就要接酒,匡正只把大衣给她,礼貌地道谢。

    “匡正!”华银那大哥远远从北阳台迎过来,不大客气地指着他,“真他妈赏脸,你小子牛了,我们都怕请不到你!”

    “少他妈恶心人,”匡正和他一样不客气,“我都被从金融街赶出去了,你们还记着找我,我得谢谢你们这帮混蛋!”

    屋里听说匡正到了,纷纷出来寒暄,华银的、万融的、国银的、鼎泰的,半条金融街的都在这儿,不少是同期,一起入的行,一起海外轮岗,一起升迁、一起骂娘,久违了的哥们儿义气,匡正举起手里的红酒:“blind tasting?”

    蒙瓶试饮,葡萄酒爱好者的一点小游戏,这帮人都是好手,嚷着“谁怕谁”,勾肩搭背向小客厅走去。

    一伙大男人,各式各样的马甲,人手一只巴卡拉杯,向着光摇晃,观察酒体的颜色和挂杯薄厚,边品边聊。

    “股市不太好。”

    “嗯,大熊市要来了。”

    都是玩金融的,匡正的观点和他们差不多:“春节效应(3)能救一波?”

    “波动而已,我看……”

    “我说老沈,品酒就品酒,你翘什么小指,gay里gay气的。”

    “滚,”叫老沈的回嘴,“你家gay气一根指头就看出来了?”

    “就是,跟代善喝了那么多次酒,你们谁看出来了?”

    匡正眉头一跳:“代善?”

    “他弯的,你不知道?”马上有人给他科普,“金融街这周最大的新闻!”

    “不可能吧,”匡正耸了耸肩,轻笑,“就他那品味?”

    言下之意,代善当gay都不配,满屋子人哈哈大笑:“真的,那小子到民主西路去嫖,让他男朋友抓住了,好一通闹,警察和120都来了。”

    匡正捋了一下逻辑,摇头:“这种事怎么可能传出来?”

    “啧,”老沈挂着满脸坏笑,“会所那边传出来的,被他男朋友打的那个,据说淌了满地血就赔了几万快,代善也他妈是个铁公鸡,给人家惹毛了,见谁都叨叨他这点破事。”

    “我操,代善那个傻逼。”

    “所以我说,出去玩真不能小气,跟鸡都小气,能不遭报应?”

    “人家是鸭。”

    “一个意思!”

    “哎,”老沈又对匡正说,“他男朋友也是你们万融的。”

    匡正一愣:“谁?”

    “那个谁,”老沈敲了敲酒杯,他一时想不起名字,说明对方不是做业务的,业务咔常泡在一起,都很熟,“你们hr那个,叫什么来着,汪大成!”

    他说错了,匡正端杯的手一紧,万融hr的经理叫汪有诚,总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在上头很吃得开,那种人精,怎么会和代善搞在一起?能为了他跟人动手,说不定处了不少年,居然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

    “hr啊,”有人说,“怪不得代善这几年顺风顺水。”

    大伙笑了:“你什么意思?”

    “啧,自己领悟。”

    匡正突然想起来,代善说过,“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他早就知道上头要搞私银,还把匡正忽悠过去,他的“道儿”……原来就是汪有诚。

    “黑皮诺!”老沈咂了砸嘴里的酸味,肯定地说。

    “这么好的黑皮诺,”大伙猜,“罗曼尼康帝?”

    话落,华银那大哥剥掉瓶身上的牛皮纸,露出经典的白色酒标,romanee-conti几个法文大字让在场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1)汇丰银行、巴克莱银行:全球最大的黄金交易银行之二。

    (2)海德公园一号:曾号称全世界最贵的高端地产。

    (3)春节效应:每年春节前后,中国的股市行情都会有一波上扬。

    第133章

    一伙金融男连喝带聊, 匡正离开开发区时天已经黑了, 今天是如意洲被监管部门停业整改后复演的日子, 他催着小郝赶快去戏楼。

    门房和工作人员都认识他, 热情地叫着匡总,他看一眼表, 不到七点, 宝绽应该在后台,径直过去,隔着一扇双开的木门, 意外地听到争论声。

    “……别折腾了行吗, 宝处!”这是应笑侬的声音。

    “不是我折腾, 小侬,”宝绽的嗓门不高,但很执拗, “如意洲的戏难道只唱给有钱人听?你、我、小陈、萨爽,我们这一身功夫就给这么几十个人看?”

    “这几十个人,”应笑侬提醒他,“带来的是数万、数十万的收入!”

    匡正收回敲门的手, 宝绽平时最宠着应笑侬,应笑侬也打心眼里替宝绽想, 他们俩有分歧, 满屋子没一个人敢出声。

    “那是眼前,”宝绽想得远,“明年呢, 后年呢,我们能总在风头尖儿上?就算我们踩住了这个浪头,钱是活的,它们会来,也会走!”

    应笑侬没应声。

    宝绽重复自己的想法:“我们需要更广阔的观众群。”

    应笑侬叹一口气:“宝处,想想咱们在老剧团的日子,别说观众了,连水电都没有,那时候你想这么多吗?”

    没有,那时只要有一个观众,宝绽就心满意足了。

    “如意洲有今天,咱们该珍惜,不要不知足。”

    “应笑侬!”时阔亭觉着他这话过了。

    “小侬,”宝绽没动气,“我并不是想放弃现在的观众,我只是想咱们受受累,周五到周日给富人演,周一到周三免费向市民开放,培养普通观众群,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就不信,五年十年培养不出一批观众!”

    “你想用富人的钱去‘养’穷人?”应笑侬笑了,“宝处,钱多的人不是傻子,你知道这些富豪为什么肯一掷千金听你唱三五句话,为什么对如意洲这个小小的编外剧团趋之若鹜?”

    匡正明白应笑侬,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因为稀缺,”应笑侬一针见血,“因为如意洲已经形成了一个富豪圈子,圈子里的人洋洋自得,圈子外的人急着进来,所以咱们才有价值,如果这个圈子没有了稀缺性,如意洲没有了神秘感,什么百年剧团,不过是一颗死珠子!”

    宝绽哑然。

    “富人花八万十万买到的优越感,老百姓不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应笑侬问,“如果你是‘捧珠人’,你还会继续砸这个冤枉钱吗?”

    匡正庆幸如意洲有一个应笑侬,他是富豪家庭出来的孩子,他说的这些道理,靠宝绽自己悟,一辈子也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