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匡正说,“就没有我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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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晚上下了戏,宝绽又去朝鲜饭店,他放不下那条金石般的嗓子,放不下那个又惨又坏的男孩。

    嘈杂的后厨过道,那小子在搬菜,繁重的体力活儿,他挥汗如雨,一抬头看见宝绽,面无表情转个身,要走。

    “霍匪!”宝绽叫他的名字。

    那小子停步,咣当扔下菜框,气势汹汹过来,宝绽下意识往后退,退到墙角,被他一拳头砸在耳边:“你打听我?”

    宝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戾气,粗暴、凶狠,是他从没接触过的那一类人:“我想跟你聊聊。”

    “老子没空跟你聊,”霍匪瞄一眼宝绽的领口,似乎没揍过西装革履的人,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再让我看见你,鼻梁给你打折!”

    他是虚张声势,他不敢,“聊聊都怕,”宝绽激他,“不至于吧?”

    “嘁,”那小子笑了,不上他的当,“你图我什么?”

    十七八的孩子,满嘴是交换,“我图你嗓子好。”

    “滚吧,嗓子值几个钱?”

    “你有钱就行吗?”

    “有钱,”霍匪抓了抓那头寸长的短发,“命都卖给你。”

    宝绽在极近处和他对视,一双火似的眼睛,真漂亮:“我没钱。”

    “操,”霍匪拽起他的西装领片,“就知道你们这帮有钱人,都他妈抠到骨头里了!”

    这时别的小工从这儿过,拿帽子抽了一把他的肩膀:“干鸡毛呢!到点儿下班了!”

    一听下班,霍匪立马放开宝绽,就地把手套一撸、工作服一扒,扔到脚下的菜筐上,去储物间门后抽了两根棍子和一个钢筋剪,拎着往外走。

    他拿的东西有点怪,宝绽跟上去。六月的夜是有声音的,车流声、人声、万物在熏风中躁动的声响,霍匪走小道,在长长短短的胡同中穿行,幽暗的、没有光的角落,他轻车熟路,宝绽在后头跟着,跌跌撞撞。

    “你他妈找死啊!”那小子回头骂。

    宝绽没应声,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是多管闲事。

    “滚!”霍匪怒了,朝他比划棍子。

    宝绽没走,隔着二三十米,很执拗。

    “行,”霍匪撂狠话,“有种你他妈一会儿别跑!”

    没多久,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远远看去,不大一块空地上聚了好几十人,宝绽愣了,停住脚,看着霍匪拎着家伙走进去。

    两伙人,在唯一一盏路灯下争吵,没说几句,果然动手了,叫嚣、嘶吼、叮叮当当,宝绽至少十年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斗殴,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些家庭不幸的孩子,但真敢下手,十几分钟,就会有人折断肋骨、血气胸,甚至丢了命。

    人和人卷成一团,宝绽找不着霍匪,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嗓子:“警察来了!”

    可能是放风的,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人群哄一下散了,宝绽转身想跑,一眼看见路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他立刻掏手机扫码,同时喊:“那小子!”

    这一声真亮,穿透大半个黑夜,循着这声,霍匪从路灯光下跑来,挂着半脸血,宝绽已经扶起车跨上去,看见他,脱了西装往地上一扔,蹬车就骑。

    骑出去二三十米,背后一重,腰上搂过来一双手,很热,而且湿,宝绽低头看,他的白衬衫红了,“你小子疯了!”他骂,“都什么年代了,你跟人打架斗殴!”

    霍匪笑着,谈不上紧张,甚至没有一点兴奋:“你不懂。”

    不懂?宝绽就因为“打人”进过局子:“等你让警察抓进去,坐着牢还得赔医药费的时候,就知道我懂不懂了!”

    “要命一条,”霍匪很无赖,“你们这帮有钱佬,不懂我们这种人的生活。”

    他错了,宝绽也是从这种生活出来的,不同的是,他那时候有时阔亭,有应笑侬,后来有匡正,他是无数苦孩子中幸运的那一个。

    “你多大?”共享单车载不住两个人,霍匪紧扒着他。

    宝绽四舍五入:“三十。”

    霍匪来一句:“哦,大叔。”

    宝绽不服气,他前一阵在网上还被叫鲜肉,但转念一想,霍匪比他小一轮,叫他叔没什么不对:“你不上学,你爸妈不管?”

    后头静了,没应声。

    宝绽又问:“你怎么欠的债?”

    “不是我欠的,”霍匪的语气有点躁,“我爸。”

    老子欠的债,找一个未成年小孩要,这不对头,宝绽又想问,被霍匪抢了先:“你成天缠着我,到底想干嘛?”

    说到重点了,宝绽问:“你是不是喜欢唱戏?”

    “老掉牙的玩意儿,谁喜欢,”霍匪不承认,“我年纪轻轻的,说出去都丢人。”

    宝绽来气:“那你大晚上跑到我那儿去唱!”

    霍匪轻飘飘的:“唱着玩玩。”

    不,他的行腔、咬字,都是长时间模仿的结果,他喜欢戏,宝绽再一次问:“跟我学唱戏,你愿不愿意?”

    背后又是沉默,霍匪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边右拐,小珍路左拐。”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宝绽知道,他是不敢,一个生存都成问题的人,没胆子去追求别的,何况在这个时代,学了戏,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先右拐,再左拐,到小珍路路口,眼前是个挺大的夜店,“走,”霍匪跳下车,扒拉宝绽一把,“陪我玩玩。”

    宝绽跟他过去,带着腰上的两片血迹,霍匪认识这儿的人,走的后门,离舞池还有老远,就听见隆隆的音乐声,霍匪把t恤从头上扒下来,揩掉脸上的血,一转身,露出背上纹着的游龙。

    左青龙,右边却没有白虎,他十七岁,绝口不提父母,早早就出来闯荡社会——那条龙代表的不是凶恶,而是他幼小心灵中的恐惧,更多的,是对这个残酷世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恫吓。

    霍匪把t恤系在腰上,一回头看见宝绽的眼神,如火的眸子暗了一下,大剌剌搭住他的背:“老子全身上下,这条龙最贵!”

    他揽着他走进舞池,扑面而来的音乐声,浪潮般把他们吞没,形形色色的男女,赤橙黄绿的灯光,还有飞溅的啤酒沫,霍匪享受这一切,随着音乐左右摇摆。

    他有一背漂亮的肌肉,肌肉上腾着那条龙,低腰牛仔裤松松落在胯上,耳后有血,肩膀和胳膊上有口子,那么耀眼,又那么伤。

    有女孩给他酒,不只一个,他喝一瓶,给宝绽一瓶,灯球的光从他头上射下来,落进宝绽眼里,闪烁着,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dj换了歌,恰巧,是匡正给他唱过的那一首:心里的花,我想要带你回家,在那深夜酒吧,哪管他是真是假,请你尽情摇摆,忘记钟意的他,你是最迷人噶,你知道吗?

    第203章 霍匪把宝绽带回家了

    霍匪真把宝绽带回家了。

    从夜店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宝绽让霍匪跟他上医院,那小子却说:“上什么医院,”他撬了一辆电动车, “上我家。”

    他家离市中心不远,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楼, 小得不能再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沙发, 两个捡来的柜子,柜门是掉的,他在里头翻了翻,翻出一瓶古铜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宝绽问。

    “酒精。”霍匪拧开瓶盖,扒着肩膀就要往伤口上倒。

    “等会儿!”宝绽把小瓶子抢过去, “这是酒精?”

    霍匪嫌他烦:“用过几次, 变色儿了。”

    宝绽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混了点儿血, 他妈没事儿!”

    宝绽转身:“我去给你买药。”

    “我操,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跟你说了没事,酒精就是杀毒……”霍匪看他把大门打开, 赶紧说,“等等等, 还有红药水儿!”

    他又去柜子里翻,翻出一个崭新的小红瓶,写着“汞溴红溶液”, 宝绽这才明白, 几块钱一瓶的红药水他都省着用。

    他们在床边坐下,伤痕累累的胳膊、肩膀,还有绽了肉的眉骨,皮肤微微抽动, 宝绽动作很轻:“疼吗?”

    霍匪不习惯别人给他上药,不大自在,管灯单调的白光照在宝绽脸上,照得他光彩夺目,霍匪问:“你头发怎么那么亮?”

    宝绽瞥他一眼:“发蜡。”

    霍匪还是盯着他,用一种好奇的目光,仿佛远在天边的星星一下子到了近前,他脱口而出:“你在台上真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