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奥格斯特不需要这种信仰之力,他是邪神,引诱误导迷惑掠夺才是邪神获得力量的方式。

    整个皇都,很快就会成为他这个怪物的狩猎场。

    “奥格斯特!你是奥格斯特吧?”

    肯利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大步朝这边走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不过也正常,欧珀恩走的时候零零总总带了一两百号士兵,回来的时候全死在了索克家族的封地上。

    甚至连欧珀恩本人都没能回来,肯利就算是想拿他去安抚那些贵族都做不到。

    “你是回来的这批研究员里地位最高的是不是?”肯利上下打量奥格斯特,“欧珀恩真的死了?”

    奥格斯特垂了一下眸,遮住笑容,再次抬眼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研究员常有的古板谨慎,“是将军,阁下为了抓捕鲛人,在沿岸部署了非常严密的……”

    “行了!”肯利烦躁地打断他。

    他手心不断出汗,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那些死掉的士兵都是贵族支系,等他们知道以后自己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即使平时都对他又敬又畏,但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一旦给他们理由联手。

    肯利回头看了奥格斯特一眼,“你,你跟我进来,皇帝要见你。”

    他脚下放慢,尽量给自己拖延时间思考对策。

    欧珀恩不在了,鲛人也不在了……难道要拿后面这个研究员做替罪羊吗?那他要怎么说?毕竟军队是他给的,项目是欧珀恩主办的,奥格斯特连助理都不算……

    “将军。”奥格斯特缓缓开口。

    肯利:“做什么?”

    “有一件事情要和您先说一下,”奥格斯特故意装出迟疑的样子停顿了两秒,“阁下发现鲛人似乎已经拥有智力,并用自身的毒液污染水源。如果不是他阻止及时,整个索克家族和封地上的臣民都会被感染。”

    肯利果然停了下来。

    “而且阁下说,祂在离开皇都的时候,也在皇都的某几处水源中留下毒液。阁下猜测异变已经发生了。”

    奥格斯特看着肯利的背影,眼中全是嘲讽。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类情绪的走向,这本来就是邪神的天赋。肯利不过是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完完全全地摘出去,那奥格斯特就给他一个理由。

    比如说,士兵和研究员的死亡是为了阻止一场足以毁灭帝国的灾难,毕竟连欧珀恩自己都没回来,谁敢说肯利是在撒谎呢?

    那些贵族会因此得到更多的权利和财富,他们甚至能以此为借口剥削臣民,皆大欢喜。

    至于这场灾难到底存不存在,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果然,肯利似乎是不在意地转过头,“什么意思?鲛人有这么大的能力?祂还做了什么?”

    奥格斯特一下子让自己的声线慌乱起来,“抱歉将军,所有的报告都直接呈给阁下,爆炸之后我们也没有抢救出来……”

    肯利厉声,“没找出来就没找出来吧,待会在皇帝面前就这么说听见没有?!”

    看,人类就是这么愚蠢。

    奥格斯特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肯利却以为他是被自己吓到了。

    “我也不是为难你,现在欧珀恩不在,你们研究院没有人主持。鲛人还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一定是要有人去处理的。

    除了研究院没人了解这玩意。”

    肯利适时停止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等着奥格斯特反应。

    “……您能让我成为新的院长?”奥格斯特略微抬高了声音。

    “当然。”肯利笑着走到他身边,“你以前在研究院不了解,皇都里有不少势力……”

    长廊前后安安静静,侍从女仆只敢远远地望着两人向里走的背影,小声议论。

    而帝国研究院门口,迎来了一队铁甲护卫。

    几个全身包裹严实的研究员走下马车,站在台阶上。如果没人介绍他们身后的建筑,一定有人会以为这是个教堂。

    无数玫瑰窗、高塔、山墙和尖拱耸立,阳光下雪白圣洁,像是一头落翼垂首的独角兽。

    让它面前的一只灰黑色的铁笼子显得格格不入。

    那里面仔仔细细地被罩了一层不透光的黑布,在搬运过程中,隐隐能听见金属撞击发出的声音。

    护送这只队伍的士兵有意无意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据说研究院经常搞点稀奇古怪的东西,两个头的蛇啊、畸形的婴儿、能动的骨架之类的。看这些研究员小心翼翼的样子,别是里面装了什么稀罕物件吧。

    当即就有几个士兵心思活络起来,互相对视一眼准备搞点“意外”。

    五六个研究员静默上前,准备将铁笼卸下来。

    “哎哎哎,兄弟,我们来帮你。”一个士兵抵住研究员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你们这点力气别摔着。”

    “是啊是啊,你们要是摔伤了,上面还得给我们罚。”

    研究员们也没有反抗,自然而然地就让开到了一边。

    几个士兵对对眼色,约瑟仰头看了一眼,内里黑布的接口正好在他这个位置,其他明白意思了立刻帮他分担重量。

    纯铁的笼子加上里面的东西得有三百多斤,他们抬起来时才意识到这东西居然全都是实心的。

    看样子里面的东西很危险啊。也许是身上布满鬃毛的野人,有两米长舌头的巨蜥,或者是根本分不清种族的生物。

    约瑟想道,兴奋和紧张让他手都有些抖,直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才微微扯开了一些空隙。

    他侧身让开,让阳光照入好看清。下一刻,年轻的士兵脚下微微一顿。

    不是任何怪物,甚至用关务这个词和笼子里的生物摆在一起都是亵渎——那是个极其美丽的人类。

    他蹙眉蜷缩在软垫上沉睡,不知道什么惹了他不高兴。

    金发微长散在耳边肩梢,连睫毛都是极其浅的漂金色。有人怕他冷,在小腹上搭了条深棕色的薄毯,这让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呈现出奶油一般的白皙。但关节脚趾又微微带了点粉,看上去漂亮又荏弱。

    他不是怪物,该是性别倒错的水中女神温蒂尼。

    没有人会把这样美丽的造物关在笼子里,但独占他又好像是所有生灵的天性。

    约瑟目光落在他脚踝上的锁链上,心中居然涌起一种拿剑劈断的冲动。

    “——啊!”

    约瑟被人推了一把,身形不稳朝台阶下摔去。

    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护那只笼子。

    不过并没有必要,一只不怎么强壮的手臂稳稳抬住底座。

    约瑟手臂后背一阵生疼,呆愣地朝上看去。

    只见刚才还跟个木雕一样的研究员居然全都围了上来,不客气地从士兵手上接过笼子。

    而那个撞开约瑟的研究员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有兜帽的阴影遮下,约瑟并不能看清他的样貌,但冰冷到刺人的目光重重扎下,居然让他感觉到了畏惧。

    与此同时,正坐在马车中向回赶的奥格斯特微微垂眸,盯着下方的某一点。

    ——他记住这群人了。

    他不会再将意识从研究员身上收回了,他的小银尾该时刻被注视着,否则就会有不长眼的东西伸手。

    ……

    上方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几个士兵才悻悻走下来扶约瑟。

    “你小子怎么了?被摔傻了还是吓到了?”

    “哈哈,我早说过他胆子最小了。”

    “快点,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没看到吧?”

    约瑟刚想开口说,想了想又闭上嘴,“没看到,里面一点光都没有,就看见东西不大。”

    “不大?那是什么……”

    是精灵或者是魅魔,约瑟一边心不在焉地揉手肘一边想道。

    他回头看了眼研究院的大门,得找个时间回来……

    他,他得,把那只漂亮的小家伙救出来,要不然还不知道他会被怎么对待。

    ——莱茵斯当然不会被怎么对待。

    在索克家族,鲛人把他的小银尾吓成那样,怎么舍得继续过分下去。

    莱茵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记忆缓慢回笼,昨晚港口的剧烈爆炸、闯进房间里的士兵和和黑袍研究员……

    他们说索克家族偷了帝国研究院的研究成果,而自己身上的异变,就和研究成果有关。也就是说,在他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为什么?

    冰冷的恐惧如同蛇一样从脊椎往上爬,笼子里面黑漆漆的,莱茵斯抿唇攥紧毯子,伸手去拉罩在外面的布。

    但莱茵斯处于转化期,现在往他手里塞几张纸都不一定能一起撕开,更别说做过加固的黑布了。

    “……呜……”

    黑暗中,漂亮的金发少年泄出一声哭腔。

    他从小就比旁人更虚弱一些,莱茵斯可以忍受。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以后会不会连抬手都做不到?

    他这个样子,就算是逃跑都站不起来。

    身体的无能为力和对处境的恐慌混在一块,莱茵斯在黑暗中细细地战栗。

    而他不知道,笼子外面,奥格斯特的暗蓝色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黑布。

    他能听见莱茵斯微弱的啜泣,本能和情感相互撕扯。奥格斯特缓缓倾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

    莱茵斯好可怜。

    真笨。

    莱茵斯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巧合。

    鲛人传说中的古神和后来,炼金师欺骗他们召唤出的邪神从来都是一个生物。

    在无法用人类的时间单位描述的曾经里,祂是海洋中唯一的神明。

    但每个小世界都有自己的意识,祂太强大了,已经威胁到这片小世界的生存。所以这个世界的意识,用尽所有力量,将祂剥离成了两部分。

    一个生灵在诞生的时候,最先产生的本能一定关于生存,但生存,就一定意味着掠夺其他生命的空间。所以,最原始的神明,不会有多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