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歌大急,匆忙追了上去,直追到灵堂之前,才发现偌大一个郑宅,竟真的好似一夜之间成了荒郊鬼宅一般,空无一人,就连老家主的灵堂,都见不到半个影子。

    灵堂中央停着棺椁,一群人在堂前站定,皆是皱眉四顾。

    “郑家这到底是怎么了?”

    碧湖夫人眸光闪烁,低声自语道。

    “古怪,古怪!”白眉铁掌捋须喃喃道。

    “三位前辈!请听晚辈一言!”

    荣安歌恨不得立刻恢复到前世的境界,直接一人一掌将这三个不听话的送去黄泉,但眼下他不是游仙,只是含神,便只能耐着性子再劝。

    可此时没容他开口,郑府大门便突然传来了数道纷乱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上百名披坚执锐的官兵有序冲入门内,又有两名红缨将军一前一后,以绝佳的轻功掠来。

    “惊神榜二十二,‘绝水枪’彭泽!是官府中人!”

    有人惊呼出了为首将军的名号。

    场内众人尽皆面色微变。

    彭泽持枪站定,扫视庭前三名定丹,不,准确地说,在他眼里是两名定丹与一名半步定丹,他最瞧不起江湖上那些恭维半步之事。

    “你等为寻私仇,擅闯家宅,视大夏律法于何物!”

    铁枪震地,彭泽面容冷肃,沉声喝道。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诸多江湖闲汉几乎立即便感知到了这瞬间而起的剑拔弩张之势。

    ……

    金陵城东,小院柴房。

    楚云声观察着外界动静,发现已过半晌,果真无人再来搜查此地,而且看那些匆忙掠过的武林人士的影子,去往的方向都是郑家,想必是已经热闹了起来。

    这般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翅膀拍打声,楚云声心头一凛,蓦然抬眼,忽地便有一道阴影落下,停在窄小的窗口,发出低低的鸣叫声。

    谢家天鹰!

    楚云声迅速出手,抓住天鹰一只爪子,果见上面多了一根竹筒,拆开一看,正是谢乘云送来的消息。

    谢子轩也已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过来,见楚云声露出淡淡喜色,便也笑了起来:“看来是乘云的消息,不然可不能让你这张冰块似的脸露出笑来。”

    许是开剑台之时,被那些少年气熏染了太多,楚云声也少了几分持重沉冷,多了点浮动的心气。

    被谢子轩点破,楚云声便顺势笑了出来,起身过来扶起谢子轩:“乘云请来了百里水帮的援手,现已分水陆两路进城,我们跟着天鹰,便能寻到他。”

    说话间,楚云声重又将谢子轩背起。

    若说一颗疗伤丹药对楚云声来说是大补,能吊上一命,那对谢子轩这等境界这等伤势来说便只是杯水车薪,所以即便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他的伤势也未有太多缓解。

    谢子轩不再推拒,只是抬手,如对子侄一般,拍了拍楚云声的肩。

    天鹰在前,楚云声背着谢子轩在后,一飞天,一掠地,避开百姓与江湖人,极快地走过了大半个金陵城,来到了北城门附近。

    在临近北城门时,天鹰突然停下,盘旋飞空。

    楚云声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了雾气渐消的前方。

    那里有一道灰色的身影远远飞来,清挺如竹,飘逸似鹤。

    距离眨眼近了。

    四目相对,谢乘云冷凝的面上雪融了一般,蓦地弯起了一抹浅笑。

    他停在楚云声身前,低声道:“二叔,楚楚,辛苦了。”

    第210章 闭关十年后我天下第一了 24 谢子……

    明明只一夜未见,却仿佛蹚过有着刀光剑影、生死善变的许多时刻一般,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眼下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两人一叙别情。

    谢乘云从楚云声背上接过了谢子轩,又将身上的疗伤灵药尽数给了,便领着二人赶去郑家,与百里水帮会合。

    郑家和宁家皆是群龙无首,这种时候若是撇下百里水帮,独自逃出金陵,或许是许多人心中的上上之策,至少自保不成问题,也不用面对目前不知所踪的半步游仙李飞尘。

    不过此举谢家人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百里水帮受其请托而来,进入金陵的漩涡,要是在此时谢乘云等人独自脱身离开,舍其盟友,那实在是有违道义。

    若名门正派、武林世家都是这样的弟子门人,那江湖也便不会是如今的江湖了。

    三人奔向郑家,一路上谢乘云详叙了宁家与百里水帮之事,谢子轩也将龙章瀑布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而和谢子轩一样,当谢乘云听到楚云声如此机缘巧合地白捡了郑玉宸和宁天成两个人头的时候,也是错愕之后,笑意不止。

    “生前如何猖狂风光,死后也只荒草一丛。帝王将相,陆地神仙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二人。”谢乘云笑着叹了一声。

    事情虽还未解决,但三人平安聚齐,便不由令人心安许多,放松许多。

    说话谈笑间,楚云声和谢乘云都是身法全开,没用上多久,便遥遥望见了郑家万亩宅院,亭台楼阁,而以裘万安为首的百里水帮的人,也只先了他们一步,刚到郑府门前。

    “裘副帮主!”

    谢乘云扬声道。

    数百名百里水帮弟子的前方,挎着大刀的裘万安闻声回头,双眼精芒一闪,豪爽笑道:“谢公子来了!”

    又视线一转,落到了谢乘云背后,露出惊喜担忧之色:“这位想必就是谢子轩谢前辈吧。晚辈百里水帮裘万安,久仰谢前辈大名。”

    裘万安的目光在谢子轩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顿了顿,皱眉道:“谢前辈受了重伤,可是昨夜之事?”

    谢子轩落地,被谢乘云扶着,苦笑着颔首道:“昨夜与人联手,同祝逢和郑家的定丹巅峰做了一场,眼下落得一身伤,却是帮不上裘副帮主了。金陵诸事,要劳烦百里水帮了。”

    “哎,谢前辈言重了。”裘万安忙摆手。

    “便是谢公子不来求援,咱知道了李家皇帝做出这等倒行逆施之事,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而且谢公子所说祭河神与三舵的勾连,也是我百里水帮一直关注的,此番可算能弄个明白。”

    话音一顿,他又看向站在谢子轩身侧的楚云声,带着几分疑问之色道:“这位少侠是……”

    楚云声拱手为礼,正要开口,却见谢乘云忽然偏头朝他笑了一下,旋即不等他答言,便率先开口道:“裘副帮主,这位是晚辈的至交好友,也是晚辈选定的终身捧剑之人,姓楚,名云声。”

    这般介绍,在此情此景之下,不免显出几分突兀的郑重,引得裘万安与周围百里水帮的弟子尽皆讶异,谢子轩也侧目叹息。

    楚云声猜到了谢乘云所想,便顺势拱手道:“晚辈见过裘副帮主。”

    裘万安哈哈笑道:“楚少侠好风采。”

    简单寒暄后,谢乘云问道:“白帮主可顺利到了?”

    从百里水帮来时,裘万安走的水路,谢乘云与白浩源则是一同走陆路来。因心系楚云声等人的安危,谢乘云在临近城门时就向白浩源告辞,弃马跃城墙,当先进了城,过来寻人。

    按时间推算,白浩源此时也应当到了才对。

    果然,裘万安闻言,立刻道:“大哥已经进去了,方才这外面还有许多官兵把守,被手下人先拎了进去。”

    楚云声略带诧异地看了裘万安一眼。

    百里水帮不愧是江南地界赫赫有名的地头蛇,面对大夏官府都有这般随意且硬气。

    “客套的话不多说,咱们也赶紧进去吧,我看里边儿可是热闹着呢。”裘万安道。

    楚云声三人对此自然毫无异议,便与裘万安同行,被众多百里水帮弟子簇拥着进了郑家大门,一路循着诸多毫不掩饰的气息,跨过倒塌的屋舍,来到了郑老家主的灵堂前。

    灵堂内外缟素,庭前却全都是目的各异的锦衫灰衣武林人,并不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子孙,也当真是怪异至极。

    楚云声跟在谢子轩身后,粗略往场内一扫,便看出了汇聚在此间的众人的立场目的。

    这庭前约莫可分成三个阵营。

    其一便是被派来颠倒黑白的荣安歌,和郑玉宸早就安排好的彭泽等官兵,官兵中那些一起负责封城搜查的宁家子弟全都不在,显然,郑玉宸虽利用他们,却也防着他们,并不把他们摆在与官兵同等的身份上。

    与这一批人相对的,是碧湖夫人三人,正立在灵堂左侧的空地,已是亮了兵刃,横眉冷对。

    而和这两方泾渭分明的,便是初来乍到的百里水帮众人。

    除掉被派去接管城内各处的人手,以及前往龙章瀑布查探的哨子,眼下这前院门边就挤了足足上百人,大半都是含神好手,不少人手上还都扣着一个官兵,惹得那持枪的彭泽频频怒目而视。

    这些人手前方,立着一名面容儒雅的长须男子与一名中年文士,楚云声在前者的腰间佩刀上停了一息视线,认出那大约就是名震江湖的碧水刀。

    如此说来,此人便是白浩源,而那文士应当就是百里水帮的大舵主,赵书生。

    “来得正是时候。”谢乘云轻声笑道。

    此时,见到前院门口又涌入一批百里水帮的人,彭泽眼里的怒火终于难再遏制,喷薄而出:“白浩源,你是要反了不成!”

    白浩源先朝谢子轩颔首一礼,然后望向彭泽,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文笑容:“彭将军方才已听了我百里水帮的来意,知晓了郑家与龙章瀑布的实情,却还能将这顶帽子扣给白某,那白某便是认了又有何妨?”

    “人皇不想当人,枉顾百姓黎民,欲要借天下龙脉铸剑登仙,白某虽忠君,但更是大夏子民,可见不得这等事。”

    彭泽倏地握紧了铁枪,目光如电,冷冷直视着白浩源:“白帮主慎言!无凭无据,诽谤圣上,乃是大不敬之罪!”

    白浩源笑笑,全然不拿彭泽的威胁当回事。

    楚云声见碧湖夫人等人虽对此事仍惊疑蹙眉,但却并没有多少震骇迷茫,便猜到是白浩源之前就已经毫不含糊地将天子剑与龙脉的原委都全盘托出了。

    “谁说白某没有凭证?”

    白浩源一转身,手指向谢子轩:“人证物证皆在此。”

    无数道视线投来。

    白浩源毫不拖沓,三言两语便说明了谢子轩的身份,谢子轩配合着取出了从剑炉中带出来的一包灰土与废弃剑骸。

    留意着众人的神色,白浩源又补充道:“若是诸位还有人不信,大可等附近世家来援后,一同走一趟龙章瀑布。便是半步游仙有了几分游仙的拔山倒海之能,也不见得当真能将一座剑炉抹平得不剩分毫痕迹吧。”

    “白浩源,休得妖言惑众!”

    彭泽喝道。

    他死死盯着谢子轩手中的油纸包,几乎想要劈手夺来,但谢子轩尽管气息虚弱,但也仍是定丹中期,又有白浩源虎视眈眈,他表面上毫无城府地呼喝怒骂,心却细,并不敢太过鲁莽。

    白浩源似乎也料定了彭泽不会贸然出手,并未理会他。

    场内对峙着,一时竟静了下来。

    碧湖夫人三人犹疑地交换着目光,神色中皆透出心惊与退怯。

    荣安歌所说的世家相争的阴谋他们可以不怕不惧,但大夏皇室重铸天子剑这等大事,却不是他们可以掺和的。

    这事关天下,事关皇家,事关无数世家大派,定丹游仙,甚至能令人联想起有关天子剑的上一次传闻,那可是满门皆灭啊。

    即便已信了白浩源大半,三人也是不敢表露。

    正因信了,才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