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鬼。”小蝴蝶道,“哥哥才怕,我一点也不怕。”

    夏歌:“谁怕了,我才不怕!”

    小蝴蝶:“哥哥怕,哥哥骗人。”

    夏歌偃旗息鼓:“谁说你怕鬼了,我是说你不会做噩梦。”

    小蝴蝶踮起脚,小手摸头:“没事,我在,哥哥也不怕呀。”

    夏歌:“……睡吧你。”

    “哦。”小蝴蝶乖巧的应着,窝到了夏歌怀里,爱不释手的摸着匕刃,摸着摸着,不确定的道:“柴草?”

    陨星匕锋利无比,区区几根柴草怎么能掩住其锐锋利芒。

    夏歌盯着被小姑娘几下摸残的柴草鞘,艰涩的道:“不,这是鞘。”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把“鞘”掉了七零八落的刀放到怀里,一语道破,“是柴草。”

    因为都掉光了。

    夏歌抑郁:“……”

    柴房当然只有柴草了。

    “没关系。”小姑娘紧紧抱住她,声音依然闷闷的,“你才是我的鞘。”

    所以,不要……离开我。

    回忆戛然而止。

    现实中,雨水冰凉,楚衣盯着万丈深涧,过去种种,走马观花,无人能懂。

    浮生不过一场无情大梦,而梦醒之后,没有人爱她。

    ——没有人的。

    现在也没有人能救她。

    能救她的人,爱上了别人。

    没有人会爱你。

    也没有人能救你。

    ——自始至终。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像那天,她手里穿透冒犯者心脏的染血陨星刃。

    刀柄……要永远在自己手里。

    似乎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少女死死掐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

    而她的鞘。

    要抢回来。

    是自己的,要抢回来。

    要么,毁掉,要么,抢回来。

    不是自己的,也不可以是别人的。

    不然,会死掉的。

    她会死掉,而且,没有人会救她。

    少女的目光慢慢变得阴郁。

    “轰——”

    天上惊雷骤现,随后一道耀眼到刺目的闪光撕裂了阴暗的天宇,直直的照亮了少女黑暗森冷的双眸。

    “怎么样了?”

    身后有隐约的脚步声,少女没有回头,声音却无比阴郁。

    “回少主……”霹雳下,白衣人的声音空洞,“恶灵山已出世,令尊重病,常家已经完全掌握了楚家动向,只等您一声令下了。”

    如果常念在这,定能发现这是一直在向常家透露楚家动向的百鬼窟之人!

    “……三年了啊。”

    楚衣慢慢的站起来,湿透的衣衫滴着水,一双杏眼甜蜜中带着森然冷色,“我失去的……定要一个一个的,拿回来。”

    三年的筹备,三年的计划,她要让这个曾经抛下她的家族,尝一尝什么叫失去一切的绝望。

    抛弃她的人……

    想到了夏无吟,楚衣闭了闭眼睛,捏紧了拳头。

    一次又一次,三年来,她的银蝶无数次路过她的窗前,她清晰的记得那个人窗前的枫叶,从秋到春,从红又绿,她还记得,有一年冬天银白的雪色覆盖了蝶翼,那个人坐在房顶上安静的吹笛。

    笛声特别美,也特别柔和,像是一曲眷恋故土的小调,每一个音律都带着相思。

    那一年的雪色,最温柔。

    她知道知道丹峰的夏小掌令不仅擅炼丹,更长于阵术,所以她的银蝶躲在厚厚白雪下,只为听她那一曲忧伤的短歌。

    如她所愿,哥哥和叶泽分道扬镳。

    哥哥再也没有上过剑峰。

    她想去见她,她想要问问她为什么当年要走,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又抛下她——

    可是她不敢。

    死去的蝴蝶飞不起来,所爱咫尺即是天涯。

    她害怕失望,害怕再被伤害——那个人是离她心最近的一个人,也许无意间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她疼的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楚衣不能这样就爬不起来,楚家欠她的东西,她还要讨回来。

    所以,她只能远远的看着,然后冰冷着血液,安静的,做着她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

    顿了顿,楚衣拂了拂湿透的发,“常家那边怎么样?”

    “……似乎对楚家……势在必得。”

    惊雷频现,模糊了白衣人的声音。

    “偶尔给点甜头也没什么。”少女望着头顶密密的乌色,眼里再也看不出半分黯然神伤,只有上位者的冷酷无情,隐约还有几分嗜血的味道,“但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是。”白衣人恭敬低头。

    感觉到有人来了,白衣人身形一闪,不见了影子。

    漆黑的深渊,看不到头。

    少女目光冰冷。

    不久后。

    “你在那做什么?”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温雅安静,“怎么不带伞?你的护身蝶呢?”

    楚衣凝视着万丈深涧,半晌,“它们啊。”

    她回过头,轻轻笑起来。

    “……都死了。”

    叶泽道,“说什么胡话呢,雨冷,回去了。”

    三年已过,少年已经长大,身上蓝白剑衣规整,瓢泼雨下,眉眼温雅,唇边染笑,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胡话啊。”楚衣站起来,雨水冰凉,她回过头,“没说胡话啊。”

    她缓步走到少年身边,声音染笑,“毕竟,雨再凉,蝶尸再冷,也比不过你心硬如铁,衬我心如死灰呀。”

    她的哥哥,为了这个人东躲西藏,为了救回这个人冒死去拿鬼龙玉,甚至最后抛下了她,漫漫征途,她和她为了这个人,遍尝苦难流离。

    可是现在这个人,把哥哥丢下了。

    真好啊。

    楚衣想。

    “……哦?”少年捏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睫毛垂下,遮住了漆黑的双眸,“你在说什么。”

    在逃避吗?

    是在畏惧什么吗?是懦弱吗?是在害怕得知真相时候的痛苦吗?

    这个人,是她多么憎恨的人啊。

    她想要这个人快点死掉,她憎恨这个让哥哥遍寻不到,痛苦流离的人,她想挖了他看哥哥的眼睛,想要挖出他占据哥哥的那颗心,想要将他碎尸万断——这一点痛苦,算什么?!

    三年前,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帮他,让他去杀秦月。

    因为——

    ……畏惧吗?害怕吗?在看到秦月的那一瞬间?

    被仇恨蒙蔽的大脑清醒之后,懦弱了吧,痛苦了吧,当发现了一些不可以被发现的事情之后——

    秦月和夏无吟,像不像呀。

    像不像呀,把你从恶鬼营救下来的兄弟,陪你出生入死把酒言欢的兄弟,和你的灭族仇人,像不像呀?

    很像吧?

    掐着哥哥脖子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很像呀。

    是不是发现了点什么不可以被发现的事情?

    痛苦吧,三年来,每日每夜,都很痛苦吧?

    不敢想,不可置信,努力忘记,甚至不敢去看一眼,把自己放到不可理喻的位置上,让自己忘恩负义,让自己变成贱人,痛苦吧?痛苦吗叶泽——

    如果你痛苦的话,真的是,太好了。

    你和她,是一样的人了。

    可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