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家,循规蹈矩了太久,偶尔,也想要任性一次。

    不然……

    楚瑶把信纸放回信封,藏在了角落里。

    活在先人的光芒之下,成为楚家的嫡女,非她所愿。这般继承家族,承受着妹妹无端的憎恨,亦是非她所愿。

    她已经有太多憾事。

    余生那么长。

    她不想让自己再后悔。

    = =

    日暮西斜,暮色渐深。

    楚瑶站在楚战的床前,神色淡淡。

    “请父亲允我。”

    楚战已经远没有了中年时高大的气势,如今病魔缠身,颊骨凸起,风烛残年的模样。

    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声音淡淡的,有些沙哑,“阿瑶,这不像你。”

    楚瑶道:“父亲。”

    “我必须要这么做。”

    楚瑶顿了顿,低声道。

    他望着楚瑶,仔仔细细的打量,楚瑶穿着象征着楚家的浅蓝色少主服,雪白的腰带系的工整,却依然有些松散,系不住那纤细的腰身。

    半晌,他声音叹息。

    “阿瑶,这个家族,本是你的掌中之物。”

    “如果你……”

    太阳终于落下。

    “不是我的。”

    浓厚深沉的阴影落在了楚瑶身上,将少女浅褐色的眸子染得深邃,她望着父亲,“您知道,现在的这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

    家族本应该由嫡女继承。

    而原本的嫡女,是楚衣。

    楚战望着这个让他骄傲的女儿。

    有些欣慰,又有些疲惫的想。

    这个孩子。

    从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代表着天之骄子,与众不同。

    楚战道:“无论是不是你的,你都做得很好。”

    “将家族事务交给你,我会很放心。”

    楚瑶说:“父亲。”

    楚战又是低低一声叹息。

    顶着楚王光辉长大的孩子,希望用一己之力闯出自己的天下,结果因为他的召回,又回到了楚家,虽然处理事务井井有条,愈发沉稳。但日复一日,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沉寂,曾经少年的梦想,宛若摇曳的,病入膏肓的烛火,一吹即灭。

    可是现在。

    太阳落下了。

    他却在这个孩子的眼里看到了明灭的火光。

    那火光,是少年人才会有的一腔热血。

    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刚刚的话,会是他眼中一向沉稳的阿瑶说出来的话。

    ——“我相信一个人。”

    ——“那个人深陷囹圄,我想要救她回来。”

    ——请父亲,允我。

    第183章 我要不起

    仿佛沉寂的灵魂被什么唤醒,又仿佛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

    “你如果下了决心,我也没办法拦你。”楚战咳嗽了两声,西斜的暮光在他脸上打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但是无论你选择怎么做,都要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

    “我知道。”楚瑶凝视着自己尊重了十几年的父亲,她这辈子,只有两次违背过父亲的决定。

    第一次,是上剑峰修行,第二次,便是现在。

    “如果不去做的话。”

    “我不会甘心的。”

    楚战声音苍老:“如果你去了,结果不是你想看到的那样呢?”

    “我信一个人,便会信到底。”

    楚瑶的手拂过胸口,说,“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能看清自己的心。”

    “结果是不是我想要的并不重要。”

    楚战道:“你会后悔的。”

    “父亲。”楚衣一字一句,声音坚定。

    “如果不去做,我才会悔恨余生。”

    悔恨余生?

    楚战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他还是楚家少主的时候,鲜衣怒马,年少轻狂,也是这般爱上了一个女人,许她一世荣华,以为深情不悔,但到最后,终究是负了她。

    傻孩子。

    余生那么长。

    “去看一眼楚刀祭灵吧。”楚战没再阻拦,只是闭着眼睛,疲惫的说,“楚刀祭灵可验心。”

    “如果你得到了它的承认,并且准备好付出可能付出的代价,便随你去。”

    楚瑶喏下,转身离开。

    楚战睁开了眼睛,望着楚衣离开的背影,苍老的眼睛里,隐约悲凉。

    楚家五百年来,无人可以过得了楚刀祭灵的验心。

    他要给这个孩子,上最后一课。

    楚战颤着身体起来,从枕下抽出了遗书。

    他当年信誓旦旦,心比天高,也没有得到楚刀祭灵的承认。

    果不其然……后来,他终究是负了他爱的那个人。

    大概没有人可以真正继承它吧。

    但……

    这个孩子若真的能得到它的承认,那么他的这点障碍,也挡不了她。

    他望着还未起笔的遗书,眼里滑过了丝丝释然。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父亲。”

    少女的声音轻柔。

    楚战抬起眼睛,蝴蝶纷纷散散,他看到了楚衣。

    少女目光无神,唇角的笑意浅浅,“您下定决心了吗?”

    楚战咳嗽两声,疲惫的说。

    “……自然。”

    他亏欠这对母女的,实在是太多。

    无论她做什么,她毕竟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你做得一切。”楚战望着楚衣,眼神渐渐温柔,“但是我……不怪你。”

    “父亲在说什么,我不懂。”楚衣拿了笔过来,声音亲切温柔,“衣衣什么都没有做啊,衣衣只是来看看父亲。”

    “父亲,不留下几句话吗?”

    “留,自然要留。”

    楚战也不在意,拿了沾满墨水的狼毫,自嘲了笑了笑,“就当是……”

    就当是,还了欠她们债吧。

    = =

    楚家祠堂。

    天上繁星闪烁,有早夏的虫开始勤快的鸣唱,隐约蛙声阵阵。

    楚瑶缓步入了祠堂。

    除了刚从菱溪峰回来的时候随着父亲来过一次,她之后就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祠堂外有虫声喧嚣,然后进去后却很安静,眼前依然是林立的牌位,以及挂在正前方那件绣着龙纹的雪白嫁衣。

    楚瑶望着楚刀祭灵。

    这是小时候最讨厌看到的东西,一旦犯了错,就会跪在这里,对着这件衣服悔过。

    其实她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只是非常讨厌别人在她眼前提起她的眼睛。

    第一次跪楚刀祭灵,是当年有个小孩子冲上来骂她,说她得来的一切都是因为那双眼睛,要是没有它,她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