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知澜驻足看了过去,只见公仪北狼狈不堪地坐在湖畔猛烈咳嗽着,那模样看上去实在是滑稽,她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公仪北实在是想不明白,照说方才只是霍苏年脚下一个踉跄,可为何会感觉腿弯子里被谁狠狠戳了一下,双腿一软,只被霍苏年这一个踉跄轻轻一撞,便像是有谁凭空推了他一把,就栽入了湖里。

    霍苏年焦急地弯腰问道:“公仪兄,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不怪你,不怪你,咳咳,咳咳。”公仪北连连摆手,他自小习武,自认马步向来扎实,霍苏年这一下撞来,力道根本不足以将他撞下湖去。

    “世子您没事吧?”丫鬟与小厮们急声问道。

    公仪北摆手站了起来,他歉声道:“苏年,那边便是湖心亭,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好。”霍苏年点头。

    公仪北一边纳闷着,一边走远,几名丫鬟小厮害怕世子又出什么事,便默默跟着也走远了。

    霍苏年抿唇轻笑一笑,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了曲知澜的若水眸子。

    她不得不承认,曲知澜不凶的时候,模样是真的极好的——柳眉如黛,眉目如画,桃红色的小褙子衬得她的肌肤格外的白腻。

    若说昨夜那个微醉的曲知澜带了三分媚色,那今日这个曲知澜便是染了三分桃色,就好像是一株染了细雪的桃花,艳得人心“砰砰”。

    这一刻,霍苏年只觉方才整公仪北那一下实在是轻了些。这般明艳照人的女子不好好珍惜,如此凉薄的世子仅仅只是做了一回“落汤鸡”,真是教训轻了。

    可是,曲知澜就是曲知澜,她发觉了霍苏年的凝视,当下便敛了笑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了身去,斥道:“面目可憎!”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霍苏年听个分明。

    霍苏年轻咳了一声,她含笑问向惜儿道:“惜儿,你家少爷生得如何?”

    惜儿红着脸,羞声道:“好看……”

    霍苏年负手而立,微微挑起秀眉看向了曲知澜,浅浅一笑。

    惜儿沿着霍苏年的视线瞧去,视线落到了曲知澜身上,她惊声问道:“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霍苏年喃喃回道:“有意思……”

    “啊?”惜儿害怕地压低了声音,劝道,“少爷啊,她可是曲大小姐。”

    霍苏年笑问道:“那又如何?”

    “曲大小姐以后可是世子妃……”惜儿又劝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可别……”

    “惜儿。”霍苏年突然正色看着她,肃声道,“你想多了,你家少爷不是这种人!”

    惜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

    霍苏年眨了下眼睛,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家少爷还想多活几年,这浑水啊,还是离远些好,走吧。”

    惜儿点头道:“嗯!”

    霍苏年看着曲知澜终是踏入了湖心亭,她嘴角不禁扬起一个神秘的笑来,心底暗声道:“曲知澜,若我能帮你远离这门婚事,你我两家的旧怨能否一笔抹去?仔细想想,其实这笔买卖多少还是有些赚头的。”

    她笑然往前走出一步,足尖的痛意让她不禁扯了扯嘴角,倒吸了一口气,不禁自语道:“好像还是亏了点。”

    惜儿突然听见自家少爷说了一句话,她歪着脑袋问道:“少爷怎么了?”

    霍苏年摇头轻笑,道:“有些生意是先亏再赚的,没事,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把亏了的赚回来。”

    “少爷一直很厉害,一定能赚回来的!”惜儿赶紧夸赞一句。

    霍苏年悠悠看向了湖心亭,半掩的竹帘下,隐约可以看见曲知澜的桃红色褙子,她会心一笑,道:“只是啊,这赚了的不知哪天又让她给赢回去了。”

    第九章 .练家子

    霍苏年踏入了湖心亭,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茶香儿味儿。她微微一笑,知道这是上好的大红袍,她对着青门侯拱手一拜,“拜见侯爷。”

    青门侯上下打量了一眼霍苏年,眸光忽明忽暗,看不分明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霍苏年示意惜儿将带来的厚礼送上,专门选了曲知澜边上的客椅坐下。

    曲知澜嫌弃地微微挪了挪。

    “你生得跟你爹爹很像,只是这身子骨看着单薄了些。”青门侯寒暄了一句,给身侧的丫鬟递了一个眼色,“上茶。”

    丫鬟点点头,便将准备好的热茶端了上去。不知怎的,她脚下突然一滑,便连带热滚滚的茶水朝着霍苏年泼洒过去。

    霍苏年暗暗握了下拳头,硬是忍着任由热茶泼到了身上,这才烫得跳了起来,皱眉呼道:“痛!痛!痛!”

    惜儿看得心疼,连忙上前上下检视霍苏年的伤势。

    霍苏年捋起了衣袖来,方才下意识还是挡了一下,可此刻已经烫得一片通红,许是后面会生出一串水泡。

    曲知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她饶有深意地悄悄看了看青门侯,又看了看霍苏年,若有所思地低头呡了一口热茶。

    青门侯故作愤怒地喝道:“这么笨手苯脚的!怎么伺候人的?!”

    丫鬟吓得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道:“奴婢错了,奴婢错了,下次不敢了。”

    霍苏年赔笑道:“别怕别怕啊,我不怪你的。”说着,她斜眼轻笑着看向了青门侯,道,“侯爷宽宏大量,此事就算了吧。”说着,她故意揪起衣袖,轻轻地嗅了嗅,可惜地道:“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

    青门侯顺着道:“还不快滚下去!”

    “是!是!是!”丫鬟慌乱无比地跑了下去。

    “假!”曲知澜冷嗤了一句,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身边的霍苏年听个清楚。

    霍苏年故意往曲知澜那边歪坐着,接过了另一名丫鬟上来的新茶,细细地嗅了嗅,赞道:“好香啊!”

    曲知澜沉脸小声警告,“你若再敢靠过来……”

    霍苏年的另一只脚被曲知澜裙下的脚踢了一下,她怎会不知这是在警告她,再敢放肆,这另一只安好的脚也可以加点伤。

    “我这不是怕下一杯热茶泼到你么?”霍苏年小声嘟囔一句,虽然离曲知澜稍微远了些,可身子还是下意识地略倾向于她——远远看去,更像是一般纨绔子弟斜坐椅上。

    强词夺理!

    曲知澜此刻觉得,霍苏年可不单是面目可憎,甚至还有点无赖!

    青门侯分明瞧见两人低声细语,偏偏他坐在主座之上什么都没听清楚。他眸底有些惑然,原以为这霍曲两家素有过节,竟不知两人还可在私下聊话。

    这一刻,青门侯突然开始反忖,今日有些话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了?他细细回想着方才爱子落水那一幕,撞到公仪北的明明就是霍苏年,若他不是练家子,以他这样单薄的体型,怎能将爱子一撞便落水?所以,方才他故意支使丫鬟泼洒热茶,若是练家子,自然会下意识地躲避伤害。

    霍苏年方才为了出口气,设计了公仪北,可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似是放肆了些,所以早就想到了青门侯大抵会来试探一二,是以方才故意接下这一盏热茶,好打消青门侯的疑虑。

    “今日请二位前来,是为了‘天下第一楼’的比试。”青门侯直接开门见山,恭敬地将圣旨拿出,在两人面前展了开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曲知澜嫌弃地瞪了一眼霍苏年,先她一步走到了圣旨前,细细读这道圣旨。

    霍苏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完,搭讪道:“曲大小姐,看来啊,咱们两家这次有得比了。”

    曲知澜自信满满地回头道:“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些本事。”

    青门侯细细打量着这两人的每一个举动,分明方才还窃窃私语,此时却又开始宛若仇敌,他隐隐觉得哪里似是不对,偏生一时又看不出来。

    霍苏年摇头道:“若是曲大小姐想要这‘天下第一楼’的称号,我们让你们也是可以的。”

    “让?”曲知澜挑了挑眉,笑中带刺,“赢就是赢,输便是输,你少往身上贴金!”

    霍苏年无奈地又摇了摇头,苦笑道:“可是曲大小姐你说的,不许我们让。”说着,她又笑嘻嘻地看着她,“那你们让我们可好?”

    曲知澜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甫才反应过来,好像又中了她的套!

    “做梦!”曲知澜反倒是往霍苏年面前接连走了三步,裙摆微摇,她顺势悄悄地伸足踩向了霍苏年。

    霍苏年怎会让她再踩一次?

    她悠闲地坐了下来,恰恰避开了她这一脚。

    曲知澜重心都压在了这只脚上,一脚踏空,她愤愤地一瞪霍苏年,忽然,她觉得膝上似是被石子打了一下,双腿瞬间失了气力,便朝着霍苏年怀中撞来。

    “曲……”霍苏年惊慌失措地举起双手,看着曲知澜的胸口撞上了自己的胸口——软玉温香,这胸膛一片绵软。

    霍苏年觉得有些疼,可她知道,这更疼的只怕是曲知澜吧?

    曲知澜又羞又怒,连忙挣起身子,扬手便打向霍苏年的脸颊,“放肆!公仪伯伯面前,你还敢这样轻薄于我?!”

    她的手掌挥到了半途,便被恰恰走进来的公仪北给紧紧扯住了。

    公仪北的脸上满是愤怒,“分明是你扑过去的,你还想冤枉苏年?”

    霍苏年无辜地依旧举着双手,她歉声道:“曲大小姐,我可是什么动作都不敢做啊,你看我的双手,举得可高了,对不对?”

    “你!”曲知澜的脸涨得通红,她憋着一肚子愤怒,看了一眼青门侯,又看了一眼公仪北,狠狠地从公仪北手中抽出了手来,很快便镇静了下来,哑声道,“公仪伯伯,方才只不过是个意外,还请公仪伯伯莫要见怪。”

    青门侯自然知道这是个意外,他摆手道:“自然是个意外。”他话中有话地问向霍苏年,“霍公子,你说,是不是意外?”

    霍苏年连忙站了起来,给曲知澜深深地鞠了个躬,歉声道:“曲大小姐莫要生气,在下这就给你赔不是。”说完,她又对着公仪北深深地鞠躬,“公仪兄,方才当真只是个意外,还请公仪兄莫要怪罪。”

    公仪北本就越看曲知澜越不顺眼,况且,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曲知澜朝着她怀里扑过去的,霍苏年分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件事若是放在平日,他或许还会怒一怒,可放在眼前,他反倒是觉得甚好。平日里都是他在说曲知澜多么不好,如今在父亲面前,让父亲亲眼看到这“投怀送抱”的一幕,足以证明曲知澜不配做青门侯世子的妻子!

    公仪北道:“无妨,苏年,此事不是你的错。”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曲知澜,冷声道:“今日爹请你来,是询问这比试事宜的,可不是看你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世子的教训,知澜听见了。”曲知澜冷冷地挑眉,她狠狠地瞪着霍苏年,话却是说给公仪北听的。

    公仪北得意地哼了一声,他走到了青门侯身边,终是觉得自己赢了一回。

    青门侯干咳了两声,道:“知澜啊,最近的生意虽好,你也得注意点身子,这突然眩晕可不是小事,要不这样,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曲知澜福身道:“谢谢公仪伯伯关心,许是近日真的累到了,方才才会不慎失了礼。”她刻意咬重了“失了礼”三字,忍不住又瞪了霍苏年一眼。

    “可得注意点身子。”青门侯又道了一句,他收好了圣旨,“霍公子,知澜,你们对此次比试可有什么建议?比如,必比哪些?又占分多少?”

    曲知澜正色道:“我们既然是比试者,便最好不知这些内情,以免他日其他酒楼说我们是内定的,输得心口不服,多些无谓的流言。”顿了一下,她继续道,“今日还有些事要处理,公仪伯伯,知澜先行告退了。”

    “去吧,记得多休息。”青门侯点头应允。

    曲知澜福身一拜,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瞪霍苏年,“霍公子若是继续留下,他日赢了,便是胜之不武。”说完,她看向了翠云,“翠云,我们回去吧。”

    霍苏年虚心道:“曲大小姐教训得对。”她说完,转身看向了青门侯,“侯爷,在下也先行告辞了,这比试之法,侯爷来定便好。”

    青门侯沉声道:“如此,本侯便全权做主了,半月之后,开始比试。”

    “好,侯爷。”霍苏年笑着点了下头,她看向了惜儿,“惜儿,我们回家了。”

    惜儿点点头。

    青门侯看着霍苏年的背影,他语带深意地道:“这个霍苏年,绝对不简单。”

    公仪北得意地拍怕胸,道:“本世子结交的朋友,哪能是蠢顿之人?”

    青门侯一声叹息,摇头喝道:“阿北,你何时才能聪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