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北就算是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在曲府强逼曲玉堂签这种转让契书。她很快便想到了曲知澜折返时候的脸色,不用曲知澜细说,霍苏年已经知道,今夜不过是曲玉堂用性命设下的一个局。

    所有人都是人证,这纸契书便是物证。

    若说曲知澜与她的证词不可信,那二姨娘与曲知晴的证词就毋庸置疑了。

    青门侯心心念念的就是【洞庭仙】,只要公仪北扛上了人命,甚至因为这个丢了性命,那曲玉堂这一击,无疑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青门侯就算最后得到了【洞庭仙】,却没有后人继承,那他谋来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最关键的是——燕京城如今是青门侯主事,若是他就是要护短,公仪北的命是怎么都可以保住的。

    “来人!”曲知澜突然泣声发令,“速速去长风客栈,把魏阳将军请来。”

    这个时候,不管是曲知澜,还是霍苏年,都不能离开曲府。对曲知澜而言,如今燕京城就只有魏阳里的“正气令”可以镇住青门侯了。

    “大小姐?”小厮有点迟疑。

    “她不是大小姐了!你们都忘了?”云卿知道,从今日开始,她连最后的靠山都要丢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此事压下来,保住了公仪北,就等于是保住了她的靠山。

    “知澜是不是曲家大小姐?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妾室来置喙了?”

    当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云卿脸色惨变,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曲知澜身子猛地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口那个华服妇人,颤声唤道:“娘亲……”

    第六十七章 .故人归

    算起来,曲嫣才是【洞庭仙】真正的主人。当年【洞庭仙】与【千日醉】还没有生出罅隙,两家当家的还是有不少生意往来,可不知怎的,突然有天【洞庭仙】招赘了一个生得很俊的小二后,【洞庭仙】便与【千日醉】再也没有任何往来。

    甚至,从那日开始,两家人在街头遇到了,像是遇到了仇人似的,很是奇怪。

    没过多久,【千日醉】的当家霍大公子霍轩便娶了名门闺秀柳宁为妻,没过两年,霍大公子便有了孩子霍苏年,曲嫣也有了孩子曲知澜。

    更奇怪的是,两人竟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同时消失在了燕京城,两家人遍寻多年,始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今日曲嫣竟然回来了,虽然好几年过去了,可曲府上下小厮丫鬟还是认得出她是谁的。

    只见她穿着一袭紫纹华服,腰上悬着一块与曲知澜那块差不多的貔貅,唯一不同的是,曲知澜的是朱红色,而曲嫣的是紫色。

    曲知晴是从未见过这个传说的正妻主母的,今夜的一切实在是发生得太快,她唯一知道的是——公仪北若是定罪了,那她便成了寡妇。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曲知晴的心慌乱无比,她偷偷看向了地上昏迷的公仪北,悄悄地往那边挪了一步——若是可以找会放了公仪北,让他跑回青门侯府,那一切还有翻身的会。

    “你想做什么?”曲嫣突然冷冷一喝,她斜眼一瞪曲知晴,锐利的眸子像刀,似乎一下就洞悉了曲知晴的小心思。

    曲知晴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怕的眼神,霎时被吓得木立在了原处。

    霍苏年也觉得瑟瑟发寒,她不敢多看这个丈母娘,赶紧挪到了曲知澜身边,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唤道:“娘子……”

    曲知澜哪里还顾得上霍苏年,娘亲失踪多年,今日突然安然回来了,可父亲却撒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家团圆,终究成了泡影。

    她本该笑,却半点笑不出来,本该哭,却半点哭不出来,眼泪就那样死死噙在眼眶之,久久不敢涌出。

    “娘……”千言万语,对曲知澜来说,只能变作这声哽咽的轻唤。

    曲嫣匆匆地扫了曲知澜一眼,她肃声道:“澜儿,都过去了,剩下的事,都交给娘亲来处理。”

    “爹他……”曲知澜回头看向了曲玉堂,眼泪终是涌了出来。

    曲嫣面上没有半点凄凄之色,“我说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顿了一下,她凉凉地瞥了霍苏年一眼。

    有杀气!

    霍苏年不禁微微一颤,不敢与她正视。

    曲嫣终是将目光移开了,只听她镇静地道:“公仪北交给你们了。”

    “是,夫人。”曲嫣身后站着的四名眼生汉子走了进来,低头将公仪北抬着走了。

    “准备棺椁。”曲嫣淡淡说完,她走到了床边,坐了下来,亲将曲玉堂的尸体扶着躺下,一边整理着他凌乱的发丝,一边冷冷道,“真凶伏法那日,便是玉堂出殡之时。”

    小厮们点点头,赶紧依着曲嫣下去准备。

    “至于你们……”曲嫣冰凉的目光落到了云卿与曲知晴的身上,她嘲讽的笑了起来,“从哪里来,便滚回哪里去。”

    “不……不成……我怎么都是……怎么都是……”云卿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曲嫣既然回来了,必定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这是玉堂多年前写的休书。”曲嫣不紧不慢地从怀拿出了一封信,递向了云卿,“你是玉堂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该知足了。”

    云卿不信曲玉堂竟敢这样待她,刚欲伸去接,曲嫣却先一步撒了,任由信笺掉在脚下,硬是逼着云卿在她面前低头去捡信。

    曲嫣俯视着云卿的狼狈,这窝了数年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出了,“滚吧,趁我还不想对你们动狠的。”

    “可……可是我终究是……终究是爹的亲生骨肉啊……”曲知晴看着母亲对着休书潸然泪下,她知道母亲已没有留在曲府的身份了,可她始终是曲玉堂的骨肉,她还想搏一搏,于是,她跪着走向了曲知澜,“姐姐,你也不念姐妹之情了么?”

    曲知澜静静地看着她,若是她不曾做过那些小脚,若是她不曾觊觎过曲家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若是……她娘没有对曲知澜下过毒……或许,曲知澜还会心软,求曲嫣留下她,给她一个曲家二小姐的名分。

    可此时此刻,除了沉默之外,曲知澜不想多说一句话。

    曲知晴慌乱无比地看向了霍苏年,她重重叩头道,“姐夫,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霍苏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曲嫣,又看了一眼曲知澜,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方便多言。况且,瞧今夜丈母娘这架势,是忍了多年的爆发,她这一开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玉堂是个心软的男人,分给你们母女的田产也够你们下辈子活了,不要不知足”曲嫣实在是不想再看见她们母女两个,她侧过的脸去,怒喝道:“滚出去!”

    “求求……”曲知晴还想再求,可云卿却狠狠拉住了她,“娘?”

    云卿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冷声道:“曲嫣,算你狠。”

    “怎的?”曲嫣转过头来,凶狠的挑了挑眉,“那些田产也是我曲家的一部分,是想我一并都收回去?”

    云卿蓦地收了声,赶紧扯着曲知晴逃也似的跑出了曲家。

    终于,房间之只剩下了个人。

    曲知澜忍泪转过了脸去,凄声问道:“娘,爹今日会这样做,你是不是知道的?”

    霍苏年知道她们两人定是要说这些话了,她低了低脑袋,小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霍小子!站住!”曲嫣突然厉喝一声。

    霍苏年从不觉得怕谁,可今日她是真的怕了——曲嫣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煞气,只要靠近了,都会觉得有点莫名的窒息感在心头缠绕。

    “是……”霍苏年只好乖乖走了回来。

    “把房门关上。”曲嫣又吩咐了一句。

    霍苏年乖乖地关好了门,又乖乖地走到了曲知澜身边,今日有娘子在身边,应该娘子多少都会护着她点吧?

    曲嫣上下打量了霍苏年一眼,眸光虽然冷冽,却还算友善,“霍小子,其实我是看不上你的。”

    霍苏年的心咯噔一凉,却不敢开口问为什么?

    曲嫣叹了一声,“不过,既然是九殿下做的媒,这事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念在你对澜儿还算上心,我便暂且认你这个女婿了。”

    暂且?

    霍苏年听得实在是害怕,什么叫暂且?

    曲知澜不想听这些,她只想知道,曲玉堂今日的死,是不是母亲逼的?在她的记忆当,父亲就是个怯懦的人,要他这样不怕痛的以死为局,只能是有人强迫。

    才开始,曲知澜还以为,这是父亲的最后保护,等母亲出现之后,母亲的一个个表现透露出来的——是她自始至终都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霍苏年怔怔地看着曲知澜,她的眉眼与曲嫣的眉眼几乎是一模一样刻出来的,只是曲知澜的面容多了几分曲玉堂的秀气,而曲嫣的面容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霸气。

    曲嫣缓缓转过了身去,她终是开始湿润了眼睛,“这是玉堂早该做的事,我只是让他把这件事做得更有意义些。”说着,她的指摸了摸曲玉堂的额头,却笑了起来,“他当年为了入赘曲家,可是差点把这儿磕破的……我本以为……找个喜欢我的人……定会比我喜欢的那个更疼惜我……更懂我……谁知……他还是过不了酒后乱性这一关……”顿了一下,曲嫣意识到不该在霍苏年面前说这些往事,她敛了敛笑意,肃声道:“对付青门侯那人,若不用狠招,一击必,他日他报复起来,就不会是这次那么儿戏了。”

    “玉堂说过,他若负我,定自戮在我面前,今日,也算是他践诺了。”曲嫣说完,转过了脸来,抬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定定看着曲知澜,“青门侯这回是救不了他的独子了,以后,燕京城是真正可以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

    曲知澜一直都很想念娘亲,可娘亲这次回来,曲知澜只觉陌生,仿佛自己从来没了解过她一样。

    “可我想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曲知澜一张口便哽咽了,她泪眼看着已故的曲玉堂,“我要爹好好活着!”

    “澜儿,世上的事,没有事事如意的。”曲嫣摇了摇头,冷声道,“玉堂不在这个时候死,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那老狐狸的俎上鱼肉。”

    “为什么?!”曲知澜嘶声一问。

    曲嫣看了一眼霍苏年,“霍小子,你运气好,结交的是闲云野鹤的九殿下。”顿了一下,她忧心忡忡地再看回了曲知澜,“可我们【洞庭仙】不一样,自从当年毫不知情地与老狐狸订下了娃娃亲,我们便被太子视作了眼钉,早已逃不出这场储君之争了。”

    第六十八章 .已入局

    霍苏年听完曲嫣的这番话后,她虽沉默不语,可心底已经了然——

    当今天子有九个皇子,除去早夭的五个,如今膝下只剩下先皇后生的皇长子,容妃生的皇五子,当今皇后生的皇八子,还有喜欢浪迹天下的皇九子燕玉枫。

    皇长子从出生那日起,便被立做了太子,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才能虽不算出众,可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陋习。皇五子自小醉心佛道,很早便从了皇寺的严正大师学习佛法,虽还没有剃度,可已算是佛门人。皇八子与皇九子两人是同日所生,前后只差了半个时辰。

    皇八子倒是个争气的孩子,虽然才二十岁,可处处显露卓越天分,在百官之素有贤名。认真算起来,他算得上嫡子,又天资聪颖,若是天子尚未立储,他必是上上人选。

    太子多年兢兢,必生戒心。

    皇八子少年多才,必生雄心。

    所以,即便是太子并无过错,可皇八子实在是太过耀眼,对太子而言已算是芒刺在背。偏偏新后又是天子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宠冠后宫之后,总会生出一点不安分的小心思。皇八子如此优秀,若能取代东宫之位,便也算得上是锦上添花的大好事。

    于是,这些年来,皇后与太子罅隙渐深。若要收买官员,这银子是肯定少不了的。即便是她已母仪天下,可终究月俸有限,所以,弟弟青门侯便是最好的靠山。

    当年青门侯与曲家订了亲,曲家确实是无心之间站到了东宫的对立面,若是皇八子真得了皇位,那算得上是天下太平;若皇八子失败了,太子他日登基,转头来清算之时,曲家又怎逃得了?

    想通了这一重,霍苏年终于明白,为何青门侯如此的贪财,一直心心念念燕京城的【洞庭仙】与【千日醉】?

    可更快地,霍苏年悄悄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一切正如她所想,当年父亲突然失踪,母亲突然装傻,难道是父亲撞破了青门侯的这个秘密?

    想到这里,霍苏年的心阵阵发凉,一阵一阵的,忽然害怕这一辈子再难见到父亲安然归来。

    曲嫣一直在细细打量着霍苏年,见她低头思忖着,她蓦地开口问道:“霍小子,在想什么?”

    霍苏年恭敬地对着曲嫣作揖道:“回岳母大人,我只是有点担心……照您所说,之前已得罪了太子殿下,那如今……”霍苏年故意不把话说完,她点到即止,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当初已经得罪了太子,如今又得罪了青门侯,曲家又如何能在夹缝之求生?

    曲嫣嘴角噙起了一抹冷笑,她定定地看着霍苏年,突然觉得这个瘦弱的小子有点意思。

    霍苏年被看得实在是不舒服,她赶紧再拜了一下,歉声道:“苏年蠢顿,还请岳母大人莫要介怀。”

    “介怀?”曲嫣又冷声反问了一句。

    霍苏年只差没对着她一个大鞠躬了,“我……我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