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青门侯站八皇子这边,朝廷只要是个官,都能看明白吧?东宫既然都管这事了,足见老狐狸确实有些事是踩线了……再加上之前才设计陷害过我,想必是个人都会窝火。公堂之上,分明岳父大人是帮我说的话,两家起个争执什么的,本是平常,可奇就奇在,为何岳父大人会突然病倒了?为何岳父大人又突然派人把你给找回去了?”

    霍苏年的话说到这里,公仪北强逼曲玉堂写契书的动也有了。

    既然东宫没有直接办这个案件,自然是不想闹大此事,今日曲知澜又以民女身份叩拜求他秉公处理,便将这案件的影响压低了。孟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后面该如何审判这件案子。

    此案拖久了,青门侯的援兵也就到了,事情也就更难办了。所以,孟大人必会速结此案,以免夜长梦多。

    曲知澜一瞬不瞬地抬眼看着霍苏年,没想到自己想了半夜的“一石鸟”,竟被霍苏年看得如此透彻。

    “来……”霍苏年引着她躺倒在她的腿上,温柔无比地抚着她的鬓发,细声道,“先歇上一会儿,到家了,还要继续守灵,我怕你的身子挨不住。”

    曲知澜抚上了她的背,认真地道:“你昨夜不也一样没睡么?”

    霍苏年温暖地笑了笑,“我没事的,能撑住。”

    “坏了又当如何?”曲知澜挑了挑眉,可那语气却比平日温柔了分。

    霍苏年笑而不语,嘴角藏住的是那个久违的坏笑。

    换做平时,曲知澜早就好好教训她了,可此时此刻,她枕在她的腿上,却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等爹的事了结了……”

    “嗯?”

    曲知澜的指沿着霍苏年的指缝滑了进去,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牵她的。

    霍苏年的眸写满了惊喜,她安静地等着曲知澜后面的话。

    “我……做你霍家……真正的……”曲知澜还是没办法说出口那些话,她抿了抿唇,似是又给自己鼓了鼓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在话出口的瞬间,又迟疑了。

    “若是还是不敢,我愿意继续等下去,娘子,不急的。”霍苏年知道,曲知澜能主动做这些,说这些,已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人都进了霍家的家门了,霍苏年并不急在这一时。

    曲知澜瞪了一眼,她的眉角微微一挑,“谁……谁说我怕了?”

    霍苏年愣了愣,她这次是真的没有用“激将法”。

    曲知澜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我要做你霍家真正的少夫人!以后你不准勾搭小白脸,不准纳妾,不准对其他人献殷勤!”

    这样子说话,才像她曲大小姐!

    霍苏年又惊又喜,她重重地点了下脑袋,“好!”

    有些惊喜,往往不期而遇。

    有些恶果,常常回天乏术。

    青门侯派去求见皇后的人最终回来了,却带来了一则噩耗——天子已有半年没有看见九殿下了,燕玉枫的回宫,让天子甚是高兴。他知道这个儿子不喜欢长留宫,可他实在是想跟儿子多聚几日,便索性带着皇后与九殿下起驾离京,浩浩荡荡地南巡临淮去了。

    所以,此人根本就没有会拜见皇后。

    这一日,是孟大人卖给青门侯人情的最后一日,是青门侯以命要挟来的最后期限。

    “给世子准备棺椁……”青门侯在一霎之间,几乎老了数十岁,这半生的筹谋,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侯爷,保重啊!”

    “我要我的阿北……风风光光的走!”

    老泪滚出眼眶,青门侯整了整衣裳,咬牙道:“阿北,别怕,爹今日一定能带你回家!”

    为了保全青门侯的颜面,孟大人虽然判了公仪北死刑,却没有将公仪北押赴街口问斩,他给改用了白绫,让公仪北吊死在了府衙大牢之。

    青门侯带着棺椁终是接回了儿子,可公仪北已注定再也醒不过来了。

    公仪北伏法之后,曲玉堂也下了葬。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秋风已起,落叶已黄,眨眼个月过去了。

    渐渐的,这些事也不再有人提起,就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洞庭仙】与【千日醉】依旧是燕京城最有名的两家酒楼,这两家酒楼的当家的,已不是当初一见生厌的曲大小姐与霍少爷,而是燕京城人人羡慕的人间佳偶。

    人们都想着,等曲大小姐的孝期一过,不用多久,就能看见霍家添小少爷或者小小姐了吧。

    秋风瑟瑟,燕京的天气又凉了许多。

    照往常一样的,霍苏年忙完了【千日醉】,便会骑马来接曲知澜一起回家休息。

    这日的夜风似乎劲了些,吹得霍苏年的衣摆猎猎作响。

    夜色越来越深,【洞庭仙】终是打了烊,曲知澜还是那个最后关门的当家的,只要她关好一回头,便一定能看见那个温暖提灯牵马等着她的霍苏年。

    今日,自然不能例外。

    霍苏年将灯笼的提杆压在了马鞍下,她从马鞍上抱下了一件裘衣,笑着走了过来,不等曲知澜回头,便罩在了她的身上。

    曲知澜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温情,她回眸盈盈一笑,“还算你有心!回家有赏!”

    “现在赏不好么?”霍苏年可不依她,厚脸皮地凑过了脸去,“就一口,我不贪心的。”

    “嗯?”曲知澜哼了一声。

    霍苏年只好作罢,“好好好,我不胡闹,娘子最大,走,我们回家了。”说完,便牵起了曲知澜的,径直往马儿那边走去。

    不知为何,每次霍苏年的总是暖暖的,曲知澜这次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藏了暖壶?”

    霍苏年正经地摇摇头,“哪有啊?”

    “你这可比平日暖多了。”曲知澜故作要生气的样子。

    霍苏年急声道:“这啊,我方才一路骑来,可冰了,怕凉到你,一下马便赶紧搓暖了。”

    “嗯?你说,怎么搓的?”曲知澜忍笑问道。

    霍苏年只好松开了她的,双合十,搓道:“这样……”

    “傻夫君……”突然听见曲知澜酥声一唤,霍苏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曲知澜拉着裘衣一并裹住了。

    裘衣已被曲知澜暖了许多,这一裹,霍苏年只觉心酥,她笑道:“娘子大人真好。”

    曲知澜白了她一眼,嗔道:“你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你好,这会儿说再多的甜话都没用,不能再多了。”

    “原来是这样啊!”霍苏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以后啊,我要再好点。”

    “哦?还能更好?”曲知澜眸漾满了柔情,虽然话是不信,可心里却是十分的期待。

    霍苏年点点头,两人已走到了白马边,霍苏年拿下了灯笼,扶着曲知澜先骑上马儿,自己再翻身上马,将她紧紧拢在了怀,附耳道:“我们……回家了……”声音是又酥又甜的,挠得曲知澜的心一阵发痒。

    “又一肚子坏水!”曲知澜暗暗嗔了一句,却佯作无事的样子,“还不走?”

    “娘子坐稳了!驾!”

    霍苏年一夹马腹,一提灯,一揪着缰绳,拢着曲知澜一路驰远。

    与此同时,一辆轱辘上沾满黄泥的牛车缓缓驶入了燕京城,一路往青门侯府行去。

    第七十一章 .秋夜甜

    霍府的灯火如豆,灯影落在池塘之,随水波一晃一晃地荡漾开去,好像许多颗星星散落在了人间。

    离秋还有好几日,不知怎的,这天上的月亮是越看越圆了。

    曲知澜端然坐在书案边,把今日的账都算完后,终是搁合上了账本。她有些疲惫地抬眼往坐榻上看了一眼,平日里在那儿静静看书的霍苏年竟没了踪影。

    “翠云。”曲知澜唤了一声。

    翠云从房外推门进来,她恭敬地问道:“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少爷呢?”曲知澜站了起来,往屏风那边也看了一眼,“人去哪里了?”

    翠云摇了摇头,道:“少爷说,不可说。”

    “又在耍什么把戏?”曲知澜瞧翠云的样子,多半是知道霍苏年去哪儿的,不过,既然霍苏年交待了翠云不准说,自然她是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仿佛已经习惯了霍苏年的偶尔耍宝,曲知澜淡淡道:“翠云,把热水端过来吧,我先洗洗睡了,今夜可不准备陪她闹了。”

    “是,少夫人。”翠云点点头,便退出了房去。

    曲知澜敲了敲肩,坐到了坐榻上,那儿摆了一本霍苏年平日里看的书。

    说不好奇,是假的。

    每次霍苏年看起这本书,就出奇地安静,偶尔还强忍着笑意,在上面批注一二。曲知澜已经对这本书好奇了许久,如今趁着霍苏年不在,不妨就看一眼,看看这家伙到底在乐什么?

    想到这儿,曲知澜便将那本书拿了起来,书名很简单,叫《九州志》。曲知澜翻到了第一页,这是书的目录,只须匆匆地扫一遍,就能知道这本书其实是一本描述大燕各州府的地理志。

    “看这个都可以发笑?”曲知澜平日不喜欢看这类书,因为觉得实在是无,不过是把所有的风土人情用毫无感情的句子记录下来。

    曲知澜再翻了一页,却看见了霍苏年的批注——霍苏年平日的字很是隽秀,可到了这儿竟多了一分端正的意味,小小的楷书夹在字里行间,倒是给这本书多了几分“情”味。

    开篇第一卷 ,说的是大燕北都灞陵城,开头几段,描述的都是灞陵城的地理,可到了特产部分,霍苏年在里面备注了这样一行话。

    “隆冬时节,于冰河凿孔捕得鲜鱼,以雪水化汤,辅以小葱、嫩姜熬上半个时辰,温酒一壶,望雪对饮,人生一乐。”

    “还望雪对饮,杯就喝倒你了,乐什么乐?”曲知澜忍笑嘟囔了一句,又翻了一页,找到了霍苏年的另一句批注。

    “初春时节,新芽初发,采春露之水,泡碧螺之茶,赏万物复苏之景,看娘子一笑嫣然。”

    曲知澜的脸不禁烫了起来,她继续喃喃道:“你想得倒是美!”情不自禁地,曲知澜又翻了好几页,终是又找到了霍苏年的批注。

    这是记录灞陵丝织品的篇章,只见上面霍苏年如此写道——

    “彤裳绣菏,自得美艳,若是能裁制成肚兜,穿到娘子身上,定能让娘子更美。”

    “霍苏年,你这是想些什么?”曲知澜心里又高兴又羞怒,可嘴上只剩下了羞怒,她蓦地合上了书,嗔道:“好好的一本《九州志》,都被你批注成什么书了?”

    这一开始的部分,就已经这样了,也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奇怪的“污”话。

    “咯吱——”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曲知澜连忙将书放回了原处。

    只见霍苏年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放在了桌上,又折了出去,“翠云,热水交给我,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少爷。”

    没一会儿,霍苏年又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先放到了盆架上,走到门后,把房门关好了,这才笑嘻嘻地又端起了那碗东西,走了过来。

    “娘子,我听翠云说,你方才在找我?”她将羹碗放到了坐榻的矮几上,坐了下来,一脸得意地道,“别怕,我只是去做东西了,我不会丢了的。”

    曲知澜瞥了一眼盖着的羹碗,一时闻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我才不怕你丢了,你说,你又去熬什么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