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暖室格格不入的寒冬里,如血般殷红的梅花开得正好。

    源氏少主府邸的一处厅室中,坐满了年少有为的阴阳师。老大夫也坐在窗边,与这些年轻的面孔格格不入。他看见源赖光从不远处走来。雪下得极小,少主也未撑伞,那抑制不住笑容的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根上去了——成何体统?!看来是一切顺利,没什么问题。老大夫翻了个白眼,吹了吹胡须。

    “诸事顺利,辛苦各位了。”源氏年轻的主人说道。

    “那些老家伙们已经老了,思想太过保守。少主……啊不,或许过不多久,就要称您为赖光大人了。”有阴阳师恭敬地揖手道:“有您作为源氏的引航人,可真是太好了。”

    “赖光大人,我们将追随着您一起,诛尽恶鬼。”

    有如子民对于神祇的朝拜,一众阴阳师毕恭毕敬地揖首行礼,正位上方端坐的男人,眉宇间透露出自信,自信中带着对于权势的渴望,目光有如喷张的业火,宣告着鬼域的灭顶之灾。

    “烦请各位记着,源氏世代相传的宝刀鬼切,就是源氏的守护神。也请各位把这句话,带给源氏的老人们。”

    待阴阳师们陆续离开后,老大夫被源赖光叫住了。

    “您这出好戏,还没陪我演呢。”

    “少主,作为长辈,我还是劝你一句,过强易折,你虽困了他一时,但困不了他一世。现下你的做法,已忤逆了世间道法。这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源赖光一哂,“就算是天谴,我也要把它带到鬼域里去,连带着那些鬼怪一起烧成灰烬。行大义,诛百鬼,这可是我一小就从老东西们那里学会的道理。”

    老大夫摇摇头,这是源氏一族的劫,也是无法逃脱的命。好在他年轻时职位低下,掺和不到时局中去,现在老喽,更不必掺和年轻人们的时局。

    雪彻底停了,澄明的阳光融化一摊积雪,沿着房檐滴落下来,好像淅沥的雨声。

    鬼切的面色微微发白,带了丝疲惫的倦意,掩盖着脸上凝重的表情。

    “这是典型的怀孕失忆症,沉浸在幸福中的omega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但病例极少,又因处在孕中,不好用药。所以只得慢慢调理,或是做些以前常做的事情,慢慢回忆……”老大夫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才把源赖光交给他的台词脱稿而出。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恍若绝色将时光封存,叫人看不出艳鬼的年纪。他蹙了眉,目光落在源赖光的身上,记忆是一片死海,任他怎般寻觅也是徒劳无获。他没有哀伤,也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望着着源赖光,似乎想从男人身上找出自己记忆深处的破绽。

    “我看你这么多年的大夫也白当了。”

    源赖光将老大夫打发走后,握住鬼切的手。在暖室之中,那双手却是冰冷的,像刀剑上覆盖的霜雪。源赖光叹了口气,抚上鬼切微凉的发,将他按入自己的怀中。

    鬼切的头靠在男人的胸口上,他听见男人心脏的律动,感受到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动。男人轻抚着他的发,像在安抚流离失所的小兽。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他说:“鬼切,你是源氏重宝,是地位尊贵的守护神。而我,源赖光,是你的主人,是你唯一的alpha,无论从前未来如何,有我在,你信我就好。”

    “我们的孩子,也会成为源氏的主人。”

    “你愿意和我一起将他抚养成人吗?”

    在一片长久的寂静中,屋外的雪水一点一滴地打在地上。源赖光看到艳鬼离开他的怀抱后,顺从且恭敬地屈膝半跪在他的面前,说道:“主人,我愿意。”

    眸中的雾气消散后,是至死不渝的忠诚,化作利刃,斩破未来,乘破竹之势,只为一人。

    向阳而生的白槿,终究是拿火光错当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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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孕期,逛灯会

    小正月里,花灯傍着长街延展开来,灼眼的光晕晃得圆月都暗沉了几分。

    鬼切的月份稍大了一些,却看不出肚子隆起的幅度。因为此时,他被源赖光裹成了个白紫相间的毛绒团子,举手投足间略显笨重,如一把上好的窄刀被裹进白熊皮制成的厚鞘中。

    “主人……我热。”被裹成毛团的鬼切对源赖光说道。

    隆冬的风扬起源赖光的发,冰冷的发丝贴在脸上,须臾,他摘下自己的围巾,绕在鬼切颈间的厚毛领上。

    “……”

    可能有一种冷,叫你主人觉得你冷。

    各式各样的小摊位上悬挂着花灯,花灯下照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小吃。身边全都是人,大人小孩们欢笑着、叫喊着,漫步在夜幕下明亮的街道上。但无论是什么人,途径他们二人身边时,都会放慢脚步,目光凝固在鬼切的脸上,流露出惊艳之色。

    好像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或者说生成这般好看的人,实在非人,倒是像极了传说中山林深处的艳鬼。若不是源赖光有如凶神恶煞般“镇守”在旁边,这些路人怕是要挨个挤过来询问鬼切的联系方式了。

    “主人,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看?”鬼切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着山楂果,双颊被山楂果撑得圆鼓鼓的。

    “他们是嫌自己的眼睛在眼眶中呆了太久。”源赖光奚落道。

    “主人,他们让你不开心了吗?”山楂果的表面裹满糖霜,有雪白的沫子蹭在鬼切的嘴边。

    灯火笼罩着一家小摊,小摊架上摆着各式面具。见美人如斯,小老板看得两眼发直,竟有些痴住了,但见鬼切拿起一张挂着笑脸的白色面具盖在脸上。

    “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了,主人也不会不开心了。”

    源赖光看着带上面具的青年,想来他们邂逅在鬼域祭典时,身为一方鬼域首领的鬼切,为了应对百鬼,也是随手扯了张面具遮住容颜。同样一张挂了笑容的白色面具,此时却叫人生出一丝并非触景生情的诡异感。

    源赖光的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却并未察觉异样。旋即,他抬手摘了鬼切的面具,那副俊美容颜重新回到红瞳里。

    “戴上这个,儿子会憋得慌。”

    “不,他只会觉得吃东西时很不方便。”鬼切笑着摸了下肚子,然后又把一颗山楂囫囵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他说他很喜欢吃这个。”

    分明只是唇角微扬的一个弧度,却令一街的灯火骤然失色。与此同时,一道绚丽的烟火腾空而起,爆开一声巨响,嫣然花色斑驳在众人的瞳孔里,源赖光却低下头,用舌尖卷走了鬼切口中新放的山楂。

    “有点酸。”男人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的样子。

    “主人何必跟孩子抢。”鬼切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