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似乎心情很好,于是小小光向更深一层试探道:“那……大家一起去可以吗?”

    源赖光当然知道他口中“大家”是谁,他蹙眉审视着小小光,似要责难。但见小小光那张分明期待却又刻意掩盖的小脸,又想起老大夫先前告诉他的事,最终,他还是没绷住唇边的笑意。

    “也许吧。”他扭过头,也不看小小光,只笑望窗边雪絮。

    tbc.

    第十五章

    他走在明月中,他走向黑暗里。

    细雪染白发,发中生出鬼角,鬼切的脸沉在阴影里,血沿着脸廓滑落,将衣襟染成深红。他手中提了一只宝匣,宝匣中装着鬼王的头颅。那只头冷得像冰、沉得像铁,鬼王即使死去后也叫人无法遗忘他生前的力量。

    临近新年,温暖的光晕笼罩在源氏府邸中,鬼切踏雪而来,雪落无声。多么美好的冬雪啊,他想,可惜少了些艳色作陪。

    “鬼……鬼切大人?您回来了。”府邸中的阴阳师看到鬼切。

    “源赖光在哪里?”月色下,屋檐投下一片阴影,鬼切的面孔犹沉浸在阴影里。“鬼王的头我带回来了。”

    “是,我这就去通报赖光大人。”源氏阴阳师说。

    “不必了。”

    “啊?”疑惑中,阴阳师忽然发现,今日的鬼切与往日有些不同。

    “你的头我也顺便带走了。”

    血泼在雪地上,好像晃掉一树梅花,绯红艳丽,尸身倒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鬼切甩下长刀上的血,提着宝匣继续前行。

    过几日就是新年了啊,为什么一定要是新年呢?鬼切想。他想起源赖光,那个男人在正月里杀死北方鬼域中最后一只鬼怪,又在雪落无声下握住他的手,对他许下无声的诺言。为什么呢?后来每逢新年,他们一起去夜游灯会,小小光骑在源赖光的脖子上,小吃零食的包装袋堆在源赖光头顶。小小光一边吃,一边笑,嘴边落下的零食渣子抖了源赖光满头,源赖光一边嫌弃,一边又用双手压住小小光乱晃的双腿,以免他摔落下去。新年,是他们少有的团圆日,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是新年呢?

    不过仇恨从来不分日期,从初生那一刻起就无法停歇。得知真相后,他无法佯装在谎言里——他无法自欺欺人。

    “鬼切大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人呢。”有路过的阴阳师叫住鬼切。

    “都在这里呀。”鬼切扬起头,晃了晃手中的长刀。

    阴阳师露出错愕的表情。那表情在瞬间凝固,成为死后遗容。

    雪花轻盈,飘落在脸上,不痛不痒,却化开点点滴滴的冰凉。他的左眼被切开一条伤口,自眉中笔直而下穿过眼睑。他的记忆曾被套上重重枷锁,纵使目光清明,却也无法看清人世;现在眼睛坏了,契约碎了,他反而将人世看得更清——杀了他们,杀了所有欺骗你的人类。

    可杀人时,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他们是毁灭鬼域的仇人,却也曾是同仇敌忾的队友;他是一切祸端的始作俑者,却也是鬼切曾心神向往的主人。人世如此痛苦。杀掉再多的人也不能使死去的鬼众复活,杀掉再多的鬼也不能使昔日忠心的小仆起死回生。他倾尽一生,却用罪孽之血将恨意发酵得更加悠远绵长。

    不知不觉间,鬼切已走进源氏府邸深处,他看着那间熟悉的庭院,庭院门屏后有人影晃动。他知道,源赖光就在那里。在源赖光的逼迫下,他曾在那张大床上辗转承欢,也差点用小巧的匕首将男人一刀封喉。第一次失忆后,他在那张床上醒来,男人给他讲述了一个幸福到可笑的故事,小小光出生在那段故事中。可后来故事的结尾,又是以恨终结,失忆重生,他彻底沦为一把对主人心生向往的刀。

    鬼切望着屋中灯火,掂了掂手中宝匣,突然想起鬼王生前曾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嘲讽。鬼王说:“受了那样严重的伤,你竟然还活着。是你的主人救了你?那他一定很喜欢你。”

    鬼切并不满意鬼王对于他们的评价。单单用喜欢一词形容他们的关系,未免太过轻浮;而爱又显得太过沉重。如果非要在心中设下一个模糊的界定,鬼切认为自己曾是源赖光的信徒,正如子民对于诸神的朝拜,分明遥不可及,却又过分向往。他心头上有一片无人能及的月光,月光下却铺满鲜血、堆满尸骸,山鸦扑棱着翅膀飞上屋檐,鸦羽扫过眼下的泪痣。他要弑神,他要把新年第一轮明月也劈成两半!

    “我来杀你了,源赖光。”

    小小光伸了个懒腰,搁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捏了捏因长时间书写而变得微微酸痛的肩膀。他走到门前,却见远处寂寂雪夜中有红光大作,红光的方向,是父亲的庭院。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向身边的陪侍的阴阳师。

    而阴阳师顾左右而言他。“少主,您今天可要早点睡觉,明早还要出门给长老们拜年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小光皱了眉头,一双小手也一本正经地背到身后。

    “有恶鬼偷袭源氏,赖光大人正在封印恶鬼。”

    父亲从未在庭院中公然封印过恶鬼,且用上这么大的阵仗。远处天幕上红光闪烁,传来房屋轰然倒塌的声响。硝烟漫上夜幕,源氏府邸上空笼罩起一层诡异的殷红,有血气飘入鼻中。他骤然想起,今日是母亲归来的日子。

    “鬼切回来了吗?”小小光问道。

    “还没有,据说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不对,他说的不对,小小光想。自他记事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会在年前结束,每年新年伊始都是他们阖家团圆的日子,从未有过例外。

    “鬼切回来了,对不对?”他的小手紧握成拳,定定盯着眼前撒谎的阴阳师。“父亲究竟在做什么?他究竟在对鬼切做什么?”

    “少主,请您回房休息。”阴阳师身穿雪白狩衣,宛如夜中鬼魅,而后更多白色鬼魅站了出来,挡在小小光身前。“源氏会妥当处理此事,请您放心。”

    “让开。”小小光目光一凛,而身前的阴阳师们岿然不动。

    “让开!”须臾,小小光从指间抛出一道符咒,阴阳师脚边骤然燃起一片火焰,甚至将衣摆点燃。小小光趁乱从人群间隙中飞奔出去。

    “把他抓回来!”阴阳师的衣摆被燃作一片灰烬,落在雪中。

    鬼切手持双刀,灿金色的眼眸早已被仇恨蒙上猩红。他站在坍塌的庭院中,硝烟将出征时源赖光亲手为他披上的新衣染满污浊。他的眼前浮起一片烟尘,破碎的房屋瓦片中有道人影撑刀而起。

    源赖光拍了拍自己被震到发晕的脑壳,手提薄刃,从烟气中走来。他步履稳健,姿态从容。他伸出示好的手臂,仿佛是在邀请鬼切共享雪中月色。

    “你回来了,鬼切。”源赖光说,“你总是这么守时,总是会在新年前回到我的身边。”

    “是啊,我回来了。”鬼切腾空而起,将一身的重量压在双刀上,劈向源赖光。“我回来取你的性命!”

    源赖光目光一沉,长刀撞击在薄刃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迸溅出一片火花。连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肌肉亦发出苦痛的悲鸣。源赖光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烟火灼灼的夜晚,艳鬼手中长刀贴心而过,将他死死钉在青石墙上,从此留下一条无法消除的疤痕。他未曾悔恨过,甚至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是唯一一个从艳鬼刀下逃脱的人,他之于艳鬼,是绝对特殊的存在。但具体特殊到什么程度,他捏不准。

    “我恨不得咬碎了你,连骨头也一并吞下。左胸口处那道伤疤对你而言是在太轻,我当初就该直接用刀把你的胸口撕成两半!”鬼切加重了力度,因为过于用力,青筋暴起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

    他抽出一只手,长刀挥向源赖光的胸口。雪光大盛间,刀风吹偏了雪花飘落的方向。

    “如果这样可以让我们完完全全属于彼此,或许被你吃掉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你真令我恶心。”却也着实令他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