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他是我的,你们不许碰。“

    那是一边十分破旧的刀,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已经松动,仿佛每一次挥刀,刀柄和刀身分离的可能性就大上几分。可男孩仍是挥舞着那把刀,斩杀残余恶鬼。他握紧那把破旧的刀,仿佛手中刀就是他毕生的信仰,刀穿过恶鬼身体时发出血肉模糊的声音。

    真是动听的声音啊,源赖光想。他早就留意到,男孩总像个幽灵一般偷偷跟在伐鬼的编队后,所以他每次伐鬼以后都会给男孩留下一二恶鬼作为试刀的练习。就像凶猛的野兽饱食后留下一碗残羹,奖励给身后可怜巴巴的小兽。这感觉令他兴奋,甚至隐隐中透露出期待。一把战场上捡来的破旧之刀都能在男孩手中挥舞出如此光彩,若是换做一把宝刀……

    少年时候的源赖光突然萌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同样是一天午后,浓稠的血浆溅了满地,男孩一如既往地杀死源赖光留下的恶鬼,却不料杀死恶鬼后,遇见了源赖光本人。

    源赖光提刀穿过午后日光,茂密的树林投下斑驳光影,深深浅浅的映照在银发上。男孩看见他后,持刀的手颤了一下。秘密被发现后,男孩显出局促不安的紧张,一时间连刀都忘记收回,横在自己与源赖光的身体间。

    “我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源赖光微笑着向男孩伸出手。

    这一句仿佛点醒了男孩,他匆匆收回那把沾满血污的破旧刀剑,看着源赖光干净的掌心,竟一时不知道是要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放上去,还是要转头逃跑。思索间,只见一朵不知名的白花乘风飘落,落在那只向他张开的干净的掌心中。

    源赖光一哂,另一只手拈起那朵不知名的白花,抬起拈花的手,落在男孩的额头处,轻轻一点。重复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望着他,日光照过漆黑的瞳孔,琉璃般清澈,显出温润的色泽。他张了张口,须臾,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男孩说。

    想来也是,自幼被拐进山中炼制鬼童的男孩,又有谁会给他姓名呢?源赖光将指间的小花丢进男孩手里,然后连刀带鞘抽出腰间一把佩刀。

    那是一把极其漂亮的宝刀,阳光为它镀上一圈金色的光芒。源赖光将它递到男孩手中。

    “以后,它就是你的刀;作为交换,你来做我的刀。可好?”

    男孩双手接过那把漂亮的宝刀。冰冷刀身碾碎了手中白花,蜷曲着飘落下来。男孩脸上的表情近乎虔诚,目光直直盯着手中宝刀。

    “斩杀恶鬼之刀……”源赖光摸了摸男孩的头。“你以后就叫鬼切吧。”

    小鬼切面朝阳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深不浅,刻在心间,恰到好处。他说:“是,主人。”

    伏击北方鬼域首领一事计划失败,源赖光身受重伤。他分明已经杀死了首领,却没能杀死首领的意志,那意志仍由山巅迸发,带下滚滚山石,发出震痛耳膜的声音。

    “不要死,不要死……”另一个声音回响在耳畔,似是害怕极了。“我只有你一个人,求求你不要死……”

    当时的源赖光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而现在的源赖光却在忘川河中看到了他昏死后的画面。

    那是他那一世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连灵魂都碎落四方。夕阳落下的时候,天幕也流了血,霞光照在他被血染红的战甲上,雅雀喑哑,话不出悲凉。他看见受伤的小鬼切抱住那具沾满血污的身体,他们无处可逃,周遭挤满恶鬼,几乎所有恶鬼都想分食他们的灵魂,将支援的阴阳师也拦在半山。

    “他的灵魂已经碎了,救不回来了。”鬼域旁边一棵尚未修炼成妖的药草对小鬼切说道。“你快点跑吧,冲出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鬼切拼命的摇头,另一只手中仍攥着源赖光赠与他的宝刀。“一定还有什么办法,一定有……”

    晚霞流尽最后一滴血后,暮色四合。随着月亮升起,一道苍老浑厚的声线悠然响起。那声音来自山林深处,却又仿佛近在咫尺。最后覆盖了恶鬼叫嚣的声音,将山林归于平静,连尘埃都凝固在空气中,不再下落。

    “人类的男孩啊,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你将灵魂出卖给我,而我帮你拼凑那起名少年的灵魂。”

    “救他,救他……你把他救活,灵魂也好性命也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可会后悔?”声音徐徐响起。“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害你一生。”

    “我不后悔,我生来一无所有。而他为我……带来了一切”

    “你是在报恩?”

    “不是报恩,我只是……回归本身。”

    “好,很好。你天生就是一把上好的兵器。”那虚空中强大的意志穿透鬼切的身体,他蓦地瞪大了眼睛,身体被撕裂时发出不可控制的颤抖。狰狞汹涌的鬼气撞碎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变作一只轻盈的空壳,阵痛消失后,空壳变得沉重起来——里面注满了鬼气。他将昏死的源赖光平放在地上,提刀而立,面色苍白,抬眸望向百鬼时,瞳孔闪烁出金色的微光。

    “他是谁?”

    “是鬼,是同族?是首领大人?”

    “不,不是首领大人,是变成鬼的人类走狗!”

    “吾名鬼切,是斩杀恶鬼之刀。”源赖光赐予他的确实是一把宝刀,鬼气凝聚在他的身边,仿佛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他挥刀屠戮四方,将一众穷凶极恶的恶鬼斩杀刀下,撕碎平日里冰冷的面容后,神情竟如恶鬼狰狞。

    “值得吗?”路边的小药草询问道。

    “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值得与不值得。他救过我,我再救他。”

    “可你已经变成鬼了,他不会再要你了。”药草说道。

    “不要就不要吧。”鬼切说,“这样的自己,连我自己都不想要了。”

    他为人的身体正在被鬼气改造,发出一阵呛人的香甜后,伤口竟然尽数愈合。

    ”你看,我哪里还像人?“鬼切自嘲道,”可我还是要保护他。“

    他穿过恶鬼的尸骸,将那副被拼凑完整的灵魂带到源赖光身边。鬼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火光,而后他笑着将业火一样的灵魂引渡进源赖光的身体中——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甚至要将为人时掌心处最后一丝温暖都传递到那具身体里。

    灵魂复位后,他垂下头,过于用力的双手带着身体一阵颤抖。笑容中融进泪水的影子,他在哭泣,也在挣扎。须臾,他抽出一根手指,竟生生从源赖光的灵魂中勾出一缕细烟——一缕无关紧要甚至不会被轻易发现的碎魂。曾经一无所有的他,终究是有了私心。

    源赖光醒来的时候,阴阳师们告诉他,他被及时赶到的源氏阴阳师所救。鬼域首领已死,但意志仍在,后来鬼切被那意志吞没,成为恶鬼叛逃。起初源赖光并不相信,因为鬼切带走了他赠的宝刀,说明他还是他的刀,还是会守护着保护他的约定。

    直到有一天他设下陷阱,故意扎进恶鬼堆里,使自己受伤后身陷囹圄。鬼切不出所料的出现了,源氏宝刀切开恶鬼的身体,他的双手比曾经更要有力,面对源赖光时,他却垂下了头。

    “主人,你不必如此。”鬼切似乎已经发现源赖光是故意被恶鬼袭击,诱使自己出面相救。

    “你还当我是你的主人?”源赖光哼了一声,把受伤的手臂递到鬼切面前,示意他包扎伤口。

    鬼切看着那条流血的手臂,向后退开一步。

    源赖光睨他一眼,索性从自己袖口扯了块衣料胡乱包扎,勒住伤口时,他皱了皱眉并发出“嘶”的一声,做出一副很疼的模样。

    鬼切紧绷的身体终于动了动,随即走到源赖光身边抢过那条受伤的手臂,把他一直拉到溪流边,用水冲净后,掏出绷带仔细包扎。

    源赖光能感受到鬼切身上流露出的鬼气,他的目光穿过鬼切低垂的眼睫,竟发现那双眼睫下的瞳孔偶尔浮动出妖冶的金色。即使鬼切的控制力再好,如今却也是个半人半鬼了。这无疑是一种背叛,他无法忍受自己最为忠心的下属成为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