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疆忤逆了陛下,陛下却在半夜为他和妹妹送伞。

    那一声,起来回家去吧,朕不计较了。那温柔像是微风吹着枝头的花蕊一样,他只瞧见了呵护怜爱,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整晚跪在雨里的痛苦和不忿。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除了读书,仿佛便没有其他的了,他一心只求功名,旁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他的好友大多已经成家了,妻妾成群,都跟他说有女人了才快活,他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平生第一次心底起了波澜,就是陛下提着灯向他走来的时候。

    小雨,灯笼,华贵的披风,青石路上落下的桃花。

    那夜回了家,他总能梦见陛下的声音,陛下的声音在梦里也是温柔的,包容了他起初的惶恐,包容了他后来的犯上和大逆不道。

    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才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这么卑劣不堪的人。

    封黎自己倒了酒,一杯一杯地喝着,他想,小妹都能得陛下青眼,那他努力努力,待殿前及第时,那温柔的目光,总归有一刻是完全属于他的。

    使臣念完了礼单,秦惊鹊坐在上首,先是说了几句南疆和骊天永远交好,两国友谊怎样怎样,然后大手一挥,说:“赏!”

    接着礼部尚书又念起了长长的回礼名单,因为要彰显大国风范,她的赏赐只会比南疆进贡的更丰厚。

    南棠烦死了这些念来念去的东西,宴会上无聊,他东张西望的想找点有趣的事,然后还真给他找着了。

    摄政王怎么盯着那个舞姬?两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封家那小白脸怎么回事,坐得那么远还往周醒身上瞅,他怎么不把他妹妹带来?真没意思。周醒你笑啥?才几天不见笑得这么荡漾,老子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笑…

    目光转到秦惊鹊身边的王常公公身上,他受惊一般又缩了回来,然后继续盯着舞池里,然后他就发现摄政王盯着的那个舞姬腰上好像有一个刀柄。

    南棠:“……”

    哈哈哈,他就说周醒这昏君讨人厌吧,三天两头有人想刺杀她。

    然而,他也没想到,这些杀手是冲他来的。

    第37章 南棠梨煎雪,逆臣守山河6

    南棠坐在位置上, 向秦惊鹊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骨节分明的手举起酒杯,宽大的袖子耷拉垂下, 露出霜雪似的手腕。

    额前两缕龙须被风拂着, 拂过俏生生的丹凤眼帘,他笃定舞姬刺杀的是秦惊鹊, 便觉得此夜万般快活。

    杀不杀得掉另说,反正周醒不痛快他就开心了。

    颇为浪荡地饮尽杯中酒,听着大气辉煌的编钟乐,南棠不察,那舞姬竟已到他跟前。

    扭着纤腰,迈步缓跳,足尖轻盈地过来。

    变故只是刹那。

    寒光疏闪, 南棠有防备时却已图穷匕见, 堪堪拦下面前的舞姬, 又不知道从何处射来一支□□,直直射进他的肩里。

    “有刺客!”

    “保护陛下!”

    “抓刺客!”

    宴会乱做一团,大臣们四散而逃,寻找安全之处, 侍卫率先冲进来, 把秦惊鹊和赫连臣重重围住保护起来,南棠中箭之后,那舞姬依旧不依不饶, 挥舞着匕首攻击南棠, 招招都是夺命之势。

    他受了伤, 闪避得艰难, 进来的卫昭确保皇帝安全后, 便去把他解救出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秦惊鹊扒开人群,站在高堂上,王冕上的珠帘在额前晃动,她面沉如水,气势骇人,看着南棠的方向。

    “南棠,过来。”

    南棠看了自己受伤的地方一眼,微抿着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还有些懵然,半响才抬脚向秦惊鹊走去。

    走了几步,路过南疆使臣团旁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杀气,利器破空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避。

    一把长剑从耳边飞过,南棠只看见秦惊鹊利落地抽出身旁侍卫的刀掷出,便杀掉了他身后举刀的刺客。

    那一幕不可谓不漂亮,少年帝王气势惊人,拔刀而掷,顷刻间便取人性命。

    南棠捂着肩上的伤口,看着她沉默。

    虽是沉默,心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真正的周醒么?

    她的龙袍下是几步高的阶梯,南棠走到阶梯下,突然觉得自己上不去了。

    天旋地转间,他倒在阶梯下。

    血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他躺在地上,看着秦惊鹊抬步走下了高台。

    “死不了吧?”

    他被抱了起来,明明肩膀上的伤很痛,他却能闻到她身上的香。

    清清幽幽的,淡淡雅雅的,跟周醒这个疯子一点都不配。

    心底痒痒的,很怪异,南棠忽略掉那种异样的感觉,嘴硬道:“你才死呢!轻点,老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