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春香姐姐递给我一个蜡丸,“雅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余光扫了一眼依娥,见她并没什么反应,我便接过蜡丸捏碎了,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纸条。展开纸条,上面是鹅毛笔写的蝇头小楷:二师妹已得手,人已在押解途中,不日将至。平南王孛罗阿鲁率兵南下,已至采石,将于朱元璋部、徐达部交战。

    孛罗阿鲁四个字瞬间刺痛了我的双眼,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我捏紧纸条,当着众人一口吞了下去。依娥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毫不畏惧的瞪回去。哼,我都吞下去了,就是不给你看,你拿我怎么办?

    春香姐姐关切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拉着她衣角哭诉道:“春香姐,雅琴又欺负我!你可要给我做主!”

    刘春香一点儿也不惊讶,习以为常的说道:“她怎么又欺负你了?”

    “她一点儿也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我不就是打赌输给她五百两银子嘛,她还写信催我还——”

    刘春香笑道:“你少骗我!那孩子才不会呢!你的银子都是她帮你收着,她要真催你换还,还用写信?”

    “呀——”我跳起来,“我知道了!她回去哪里是给我收拾衣服,根本就是克扣我银子去了!不行!我要回去守着我的银库!”

    还没冲出去,依娥已经拦在我面前,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但意思很明显——别想乘机逃跑。

    我讪讪回来,嘀咕道,“算了,反正我也打不过她。”

    找到了春香姐姐的方位,我便日日过来。到第四日,赵敏回来了。

    028 猎人与狐

    赵敏吃饭的时候,速度并不慢,但却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从容优雅。

    可她知不知道这样吃饭给别人很大压力?!有必要吃个饭还跟女王巡视政务一样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是更有压迫力了!

    可我惹不起她,只好慢慢悠悠的陪着她吃。

    “我听说江湖上有位名叫殷素素的女侠,心狠手辣……是你们明教中人?”

    “是天鹰教教主的女儿,紫薇堂堂主。”反正这不是秘密。我和碗里的奶酪较劲儿,道,“她很多年前在武当山去世了。”

    赵敏忽然放下筷子,凑近了看我,“你也是堂主,怎么及不上殷堂主半分?”

    她忽然靠近,我心跳顿时慢了一拍,不敢看她的眼睛,赶紧低下头,却又恰好看见她略现粉色玉颈。

    微凉的手指捏住了下巴,被强迫抬起了头,正对赵敏的双眸。这样对着赵敏,有种被凝视的错觉……

    我讪讪的岔开话题,强笑道:“赵公子,你这是在调戏我么?”

    赵敏轻笑了一声,道:“你其实是一只小狐狸,却装成一只温顺的猫,偶尔露出你的小爪子。”

    我听见她的评价,心中升起点儿小得意,转着眼珠子避开她的眼神,扯出一个腼腆的笑:“敏敏,你太夸奖我了……”

    “作为狐狸,你太笨了。”赵敏一脸惋惜的摇头,“你应该学学殷堂主,她虽然伤了张五侠的师兄,却敢作敢当。”

    这句话中,怎么觉得其中有些我不太明白的暗示?

    对此我无言以对。虽然以我的立场,我做的那些事都问心无愧,但在赵敏面前,就算只是作为朋友,也是站不住脚的。现在的抛开不说,就算当初在汝阳王府,我不也是小间谍一枚,欺骗郡主感情盗取兵防图吗?

    我偏开头,推开捏住下颚的左手,站起来退后两步,道:“我很敬重殷素素,但并不想像她一样。”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所以英年早逝。“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可能离开明教,更不可能为你做事。”

    我严肃着表情,拿出我十万分之勇气来质问郡主。分明是我站着她坐着,是我俯视着她,但不管怎么挺直腰杆儿,为毛还是能感到郡主大人的目光是在俯视我?

    赵敏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不接我的话,反而问道:“我给你的药,吃了吗?”

    “啊?”郡主大人说话怎么跳跃度这么大?我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口答道,“当然……”

    “那就好。你我之事,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我又没逼你。”

    “还说没逼我?你把我姐一家接来红叶山庄,还把我徒弟也叫来……”

    “我接他们过来玩玩儿而已,你也见了刘春香了,是我对她有所怠慢,还是让你的两个宝贝侄子玩得不开心?”

    “……”赵敏的能耐愈加登峰造极,欺负你还让你没法委屈,绑架你还让你心甘情愿,卖了你还让你开开心心为她数钱。

    赵敏做事我越来越看不懂,小时候还能揣测一二,未来的我也能凭借原著胸有成竹,但现在的赵敏想什么我真的猜不出来!

    “敏敏,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把我的亲友都接到红叶山庄……不是为了胁迫我?”最后一句话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喂喂,沐怡君!你这个笨蛋!你该理直气壮的质问她啊!

    赵敏正了脸色,露出几分认真,我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难道她生气了?我有些害怕,但见她认真的神情又忍不住心里怦怦直跳。

    只见她抬了抬眼皮,优雅又威严的问道:“你和海沙派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海沙派”三个字,眼珠子不知不觉就偏开头盯向了桌子上的饭菜。“也没什么。以前海沙派的大公子来清泉谷求医,对我多有不敬,我让人教训了他们一顿。”

    赵敏用目光朝身边的侍女示意,便有侍女侍奉她用茶漱口。依娥也端着茶杯喂我,我赶紧的接过来,道:“我自己来、自己来。”人说有啥样的主子,就有啥样的仆人,赵敏这一屋子的侍女也一个个都是腹黑,吃饭都胆战心惊。

    挥手撤下饭菜,赵敏方道:“只是教训一顿,海沙派会如此纠缠不休?你知不知道,海沙派早已在刘家村埋伏人手,若非我接你们过来,会有什么后果?你在刘家庄能敌得过海沙派的爪牙?”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余他们会挑着几百斤的毒盐千里迢迢来此,原来不仅仅找赵敏,还是为了伏击我,以及我清泉峡门下去刘家村的这批人。

    我抿着下唇,委屈道:“又不是我的错……谁让他动手动脚?”

    这小子,若不是给了而五十万两诊金,谁要给他看病?看病就看病,这小流氓只有一只手能动还动手动脚,事后居然还拉着一票子人来强娶!我仗着峡谷中机关之便,以主场胜客场,带着扁鹊堂的一群狗腿子把海沙派一行人就地拿下,雅琴劝我杀了以绝后患,但我自觉没可能为了私事和整个海沙派杠上,便只是全给废了武功,事后又让海沙派拿了大笔钱来赎人。反正他们卖私盐的,有钱!

    当然,这过程中,处于尊师重道,雅琴同学把这位大少爷的某个零部件拆了。对此我深表遗憾。

    我的情报工作虽然不错,但主要还是各地信息的收集,我手下主要是大夫,很难查到各大帮派内部的事。而且,那之后海沙派一年没见动静,以为他们怕了,我又忙于其他事务,疏忽了海沙派的监视,以至连敏敏都知道海沙派阴谋的时候,竟然还蒙在鼓中。如此看来,我还是太嫩了些。我果然是个理论派,自以为成竹在胸,行动上却总出漏子。

    所以我就说,我应该宅在清泉峡不要出来嘛!

    赵敏道:“你暂时在这里住着吧!”说完之后,也不理会我,转身走了。

    倒是依娥不知道是好心还是威胁的对我说道:“海沙派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据。主子已经命玄冥二老过来,过段时间想必就到了,主子离开的时候,他们会保护庄子的安全,就安心住着吧!”

    阿大阿二阿三的忠诚不用说了,估计金刚门都是汝阳王府暗中控股的保全公司,鹿杖客等人也不是一般人能收买的,在汝阳王府的糖衣炮弹之下,有着十万两银子以上的抗性,除了赵敏他爹其他人还真收买不了!所以,呆在郡主身边真不是一般的安全!

    可是,可是要逃跑也一样困难啊!

    不行!我得在玄冥二老过来之前溜掉!

    晚饭之后,又该是赵敏的看书时间。这时候的赵敏已经不需要我再给她研墨,或者说,我没有给她研墨的信任了。她现在查阅书写的多有机密,我这个“外人”自然不能接触。

    我回到我住的小院儿,点亮烛台,铺开宣纸,摸出临时制作的鹅毛笔,在纸上尽量小的写着字。命扁鹊堂所属,及周围明军,助朱元璋部、徐达部抵抗平南王孛罗阿鲁,并通报武林,一百万两白银匿名悬赏孛罗阿鲁的人头,其部将共计三十二人每人悬赏十万两白银。

    写下的内容都是暗号,除了仅有的几个人,旁人就算拿到了信也不知道意思。写完之后,我摸出铜铸的戒指,抹上印泥盖章,吹干之后,卷成一团,化了蜡液裹好。

    赵敏已经能指使玄冥二老,那她也应该开始接管江湖之事。想了想,又拿了一张纸,提笔依旧用暗号写道:杨伯伯亲启。侄女怡君,身在绍敏郡主庄园,一切安好,庄园高手如云,切勿搭救。

    两个蜡丸包好,藏在身上。

    围攻光明顶的事何时发生,单看赵敏何时动手。小时候我曾试图劝赵敏改变看法,无奈她的想法不是我所能左右,我既不希望赵敏有什么损伤,也不希望明教灭亡,只有遵循原著才能两全。成昆老奸巨猾,做事极有条理,谋划多年,定然要时机成熟才会动手。正好我在赵敏的庄园,我只需要看住赵敏就知道事情的进展。张无忌这小子,也不知道《九阳真经》练得如何,我给他留的锦囊可曾看过了。

    写完了信,我便揣着蜡丸朝春香姐姐那边走去。雅琴住在她的院子里,她的院子又靠着庄园边沿,正适合传讯。我知道赵敏定然监视着,但只要我没想逃跑,她也并不管我,即使飞鸽传信打理堂中事物。

    天色还早,但冬日里黑得早,唯有几丝月光勉强照着路。快到春香姐的院子,我又闻到了那股梅花香。这次闻到这香味,总觉得比从前更浓烈些,原本清雅的香味显得有些刺鼻。我心中一个激灵,顿时明白过来——我这是中毒了!

    仔细回忆干娘给我的《毒经》,方想起这是一个极为偏门的方子。天寒之时,佐以药粉洒在院中,遇梅花香而中毒。这毒药来得慢,却很深,我从小在药物中打滚儿,即使没有内力身体也能有些抗性,直到今日才发作。

    这毒药,是从前师祖——也就是干娘和干爹的师父——用过的,用来惩戒那些在他外出时光顾的小毛贼。住在院子里的人只需服用一段时间解药便无碍。

    想到赵敏给我的药丸,我才明白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去疤药,而是这红叶山庄的“通行证”,恐怕她就是为了戏耍我,才不告诉我这药的真实意图,以此“深刻”的教育我不听她命令的后果。

    这毒不烈,却是折磨人,发作之时皮肤会有变成淡淡的粉红色,全身又痒又痛,只在热水里才能稍微缓解。最让我欲哭无泪的是,解药吃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见效,即使吃了也要被折磨好几个时辰。

    若我是被赵敏以武力拿下还好,可竟然被赵敏下毒!我堂堂扁鹊堂堂主、“毒仙”的传人、好歹也被江湖人称作洛水“医仙”,竟被赵敏用毒药设计!到底是我这两年专于医术毒术退步,还是在赵敏面前警惕性太低,又或者,是赵敏手段太高超?

    我靠着假山坐着,摸出赵敏给我的药丸儿吃了三粒,正要去厨房找热水,忽然听见有说话声逐渐靠近。

    “主人,刘春香是明教的人,她说的话如何能信?”

    029 伪装·猜疑

    我听见声音,急忙运起龟息功。我练武不成,这些年来干爹干娘一直督促我学两个保命的功夫。一个是小擒拿手——这小擒拿手可不是为了擒拿敌人,而是为了练速度,便于下药;还有一个便是龟息功,知道我打不过,但至少要逃得脱。

    术业有专攻,这些年来我天天练这个,当我屏住呼吸,调整全身,只要我不动,就算是一流高手也难以发现。

    “琪琪格,她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碰巧与怡君相识,结义金兰罢了!”赵敏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琪琪格面带微笑道:“主人看人自是不会错的。”又道,“海沙派门主及各头领的藏身之处已经查到,消息说他们汇集一堂,联系了巨鲸帮,意欲出海逃亡。”

    赵敏轻轻一句:“海沙派上下,不留一个活口。”

    琪琪格答道:“是!主人放心,区区海沙派,不过稍费些功夫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琪琪格试探着问道:“主人,那沐怡君如何处理?”

    “嗯?”赵敏挑眉看了她一眼。

    琪琪格道:“属下逾越了,主人恕罪。”口称恕罪,却不卑不亢。多年未见琪琪格,想不到她也已经如此沉稳,有了大管家的气度。

    赵敏停下了脚步,负手站在长廊边,望着天空的月牙,道:“我和她的事,你不懂。”

    琪琪格把披风给她披上,叹了一声,道:“主人,非是属下不懂,而是天下人不会懂。”

    赵敏嗤笑:“我会理会天下人的看法吗?”

    “属下不能干预主人的决定,只怕那沐怡君徒费主人心思。真若那沐怡君心怀不轨,别有用心,属下宁可被赐死,也绝不饶了她!”琪琪格低声道,“属下只想主人一切安好,不想主人为了不值得的人冒险。请恕属下多嘴了!”

    赵敏摇头,淡淡道:“你不懂。她虽是毒仙弟子,却从不杀人,唯一下令杀的人,只因伤了我;她胆小怕死,却能为我舍身;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何避而不见,但凡是父王的政敌,这几年总被明军纠缠不休,无暇他顾。我和她非亲非故,说起来还是敌人,若非我们之前的情谊,她怎么会千方百计的帮我?”

    琪琪格镇定的面容显出惊讶之色:“怎么会?主人是说,那几位蒙古贵族,是因为沐姑娘……可她那样妇人之仁、胆小贪生的人……”

    “你错了,她可不简单!一个简单的人,如何能坐稳明教扁鹊堂堂主之位,且在明教、明军中大有威望?这些岂能只是幸运和巧合?除了我,你看她可曾在何人面前吃过亏?她真要和我作对,我未必留得下她。”

    琪琪格颦眉道:“主人,她是否别有用心?当年她就为了王爷的军机而接近你……”

    “所以我说,你不懂。”赵敏道,“我和她自幼相识,她若别有居心,虚情假意,我岂会让她活到现在?她是个聪明人,说话半真半假,又特别会装疯卖傻,你警醒些,别栽在她手上!”

    “是,属下一定小心。”

    赵敏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喃:“沐怡君,你敢和我装傻,我就陪你好好玩玩儿!”

    我坐在假山后的灌木中,听着她们逐渐远去,良久之后,方才爬出来。赵敏临走时的那句话我正“身”有体会,全身上下难受至极。赵敏对琪琪格的一番话我也来不及思考对策,只心念念的跑向厨房。

    郡主一向有吃宵夜的习惯,这时刚入夜,厨房的仆人都还候着。我也没来得及看清,匆匆忙忙就抓住一个侍女道:“有没有热水?”

    那侍女道:“沐姑娘?你要热水,是要沐浴吗?”

    “是……有多少热水?我先借用一下……”

    “沐姑娘,别急,我们每日都给您备着呢!您只管沐浴便是!”侍女嘻嘻笑着,指着旁边的木桶,道,“您等等,待会儿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