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沐怡君进府之前,我就知道她了。能进汝阳王府,服侍王妃兰姬,怎能是不清不楚的人?下面人收集了数十个南人孩童的画像让人送进府中,据说这些女童个个能写会画,聪明伶俐。

    哥哥忙于军中事物,最烦这些琐事,嫂嫂又有身孕,整日昏昏欲睡不理府中家务,家中后院一向是由我做主。于是哥哥便捧着一堆画像来让我挑选。

    为将者,最重要的就是心性,未曾听说哪位明教是急躁性子。我从小就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一幅一幅的仔细挑选,不急不躁——毕竟是我那嫂嫂的侍女,我哪能不尽心呢?

    不知道是第几张画像,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眸让我眼前一亮。画中的小女孩儿与我年纪相仿,明眸皓齿,艳而不俗,媚而不妖,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特别是那双眼睛,画得极为传神,令我一见之下,便觉与众不同。

    看看作画人的名字——苦头陀。

    呀,原来是苦大师。

    这位苦大师,长发披肩,身材魁伟,满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刀疤,本来相貌已全不可辨,头发作红棕之色,却是个哑巴。汝阳王府中,他的功夫堪称一流,不在玄冥二老之下。在我年幼时,他便被送拉来了王府,教授我武艺,对我十分耐心,有求必应,我待之如师。

    所有教我的老师中,我最喜欢的便是苦大师,他虽相貌丑陋,不能言语,却才华横溢,待人温和,该出手时却又狠辣干脆,特别是对我百依百顺。

    我见是苦大师做的画,更信了三分。眼珠一转,不行,这个人我得弄到自己院子里□,将来肯定是自己一员亲信,给哥哥嫂嫂做侍女太浪费了!而且,哥哥那花心的性子,过不了几年就得收房!

    又看了一眼那画像中的眼睛,柔和中透着坚韧,心想,这女童不像是个容易屈服之辈,断然不会屈从哥哥,还是给我合适!

    我又选了两幅画,让下人一起接进府来。

    半个月后,我第一次与她说话。

    她穿着南人的小袄,跟在仆人身后。远远的,我一眼就从认出了她。她低着头,貌似恭顺胆小,眼神转来转去,好奇的到处打量。最后,她走近演武台,更是直视于我,目光中没有畏惧没有桀骜,有的只是欢喜的笑意,那笑意浅且单纯,又暗藏了几分狡黠和好奇,让我忍不住想要欺负她一下。

    上前几步,冷着脸问道:“你竟敢盯着我看,好大的胆子!”

    她这才从发呆中清醒过来,不知所措的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求饶。我看她那模样,忽然很想去勾起她的下巴来看一看,看看她的眼神,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捏了捏手指,还是放弃了。只是出言道:“抬起头来。”

    她慢慢的抬头。然后我又看见了她的眼睛。真的,和画上的一样。

    我忽然有种奇妙的喜感。我现在明白了,那些表兄堂兄么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调戏良家妇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干什么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欲言又止,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敢。我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想的一定是乱七八糟的混事。

    我又问:“你会磨墨?那你一定识字了?”

    她乖顺的答了,就像一只误入歧路的小白兔,仍掩饰不住对我的好奇。

    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盯着我看?”

    她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答道:“小婢从没见过郡主这般好看的人。”

    这答案,让我很满意。

    见她一副逃出虎口松口气的样子,我忍不住再次使坏,对哥哥道:“这个婢女送给我玩玩儿!”

    哥哥笑着,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很干脆的答道:“好。”

    她一下愁眉苦脸起来。

    相处久了,我发现她似乎懂得很多东西,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古往今来看透苍生,甚至懂得西秦文字。我从没想到,竟然有同龄人比我懂得多。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我渐渐起了疑心,处处观察她,命琪琪格再次调查她的身份。

    但她总是无所觉一般,依旧很开心的帮我做事。她为我做事,和旁人不一样。怎么说呢,我的父王和哥哥宠溺我,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和妹妹;下人敬畏我,忠诚与我,因为我是他们主子。但沐怡君不同,她看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她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想要为我做点什么,而不是讨好我这个郡主。

    她似乎总有许多事情想来想去,总是发呆,有时候看我写字也能发呆很久,还时常犯错。我忍不住想,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奸细?

    她很聪明,偶尔傻得可爱,我却能看穿她的全部心思,同样能感到她看我时眼中遮掩不住的温情。她会认真的教我写字,会兴致勃勃的给我讲故事,会单纯的因为想念我而时时念着我,会因为给我研墨而单纯的开心,还会和我争辩吵架——虽然我承认她对朝廷所说的弊政都很有理,但我绝不会屈服,等我长大,定要扭转乾坤!那些反贼,个个该死!

    某一日,当我试探她、用剑尖指着她的喉咙的时候,眼中有迷惑,又紧张,却惟独没有恐慌害怕,那模样,似是全心信赖着我一般。这一瞬间,我忽然改变了想法。不管她是不是奸细,我都要留下她,我要她一辈子都属于我。

    调查的结果很正常,一个秀才的女儿,习文断字,无甚稀奇。但仔细一想,她的那些部分,怎会是寻常秀才教得出来?

    可是,那又怎样?我不行,我孛儿只斤•敏敏特穆尔会折服不了一个小丫头!她便是反贼首领的女儿,我也要把她变成我的人!

    为了留下她,我待她更好了,与她同吃同住,什么时候都带着她。就算当年的刘备对诸葛亮,也没我待她好!

    她分明言谈不凡,亦有儒家风范,却十分讨厌四书五经,每次和我念书的时候都苦着小脸儿,偏偏谢老头儿不喜我我行我素,想要教训我却又不敢,便含沙射影的训斥怡君。

    怡君那小脸儿更苦了,幽怨的看着我,我坏心眼儿的开心。

    骑射武艺,她样样都不会,琴棋书画,她件件稀松。我不厌其烦的教她,抱着她骑马,亲自教她游泳,和她下棋,一同研习书画,看着她手忙脚乱,等着她可怜兮兮的寻我帮忙。

    这种让人全心全意信赖和依赖的感觉,以前从不曾有过。特别是,那个总眷恋我的人,既博学又可爱。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觉她总是静静的看着我,带着不舍。

    我看见她的眼神,忽然感到,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就像忽然出现在王府那样,她忽然又要离开。我忽然觉得很无助。我不知道她到底来自何方,更不知道她会回去哪里,她若是走了,会不会成为永别?

    不!我不准她走!

    沐怡君,我从未待人如此好,从未对别人如此上心,你怎么可以离开?

    我很了解她的性子,看似柔弱胆小,实则固执,我若用强,她迫于无奈会暂时留下,但接下来便会用尽办法逃走。要她留下,唯有攻心为上。

    我将陛下赐我的暖玉制成玉佩,刻上她的名字。我想,她一定会喜欢。

    我将她带到我秘密的产业中,给她挂上玉佩,我要让她感激我,舍不得离开我。

    我给她戴玉佩的时候,她看着我,忽然害羞的脸红了。我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魔教的人,连四大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也亲自前来接她。枉我为了她的安危,情不自禁的挡在她身前。

    想起魔教青翼蝠王吸血的传闻,我隐隐有些害怕。

    听见她喊:“住手,别伤害她!”即使如此,我也不原谅她!她怎么能是魔教的人?她为什么要是反贼?这些日子,她对我的好,是不是只是欺骗我?

    我瞪着她,她看着我。慢慢的,她退后一步,眼里尽是不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我本就是明教中人,也算不得背叛了你。”

    她说:“敏敏,虽然我骗了你,但我待你,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她说:“只是,咱们各为其主……”

    她说:“后会无期。”

    她每一个咬牙而出的字,她每一个留恋的眼神,她为我整理衣衫的每一个颤抖的动作,让我明白,她并非对我无情。

    但我依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走。

    我从未有过这一刻这般无助,这样无力。无论我待她如何好,如何特别,为什么她终究选择离开?既然不想走,为什么不愿为我留下?

    沐怡君,你怎能如此待我?

    沐怡君,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我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你!以我孛儿只斤•敏敏特穆尔的名字发誓,我一定要抓你回来!”

    正文 番外2 情意

    再见到她,已是两年之后。

    我一直深深记得怡君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意有所指的预言,那对大元走向衰落灭亡的笃定。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挽救大元,还是为了找到她,两年以来,不断的借助父王的势力铺开我的商会。父王带我一向宠溺,不过是做生意,哈哈笑着拨给我人手,一应开支有求必应,凡有阻挠,不待父王生气,哥哥早早的就给我处理了。否则,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即便是郡主之尊,也难以成事。

    这两年里,我渐渐查得,魔教新立了一个堂,名为“扁鹊堂”,堂中弟子学的尽是医术和毒术,扁鹊堂堂主乃是赫赫有名的医仙胡青牛,而扁鹊堂的副堂主,据说是个小女孩儿,她医术、毒术高超,贪财胆小,名字,叫做“沐怡君”。

    原来是躲在蝴蝶谷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坚决的躲着我,我只知道,我若不抓她回来,这只小兔子一定逃进洞里躲着不出来。

    但我找了很久,只知道蝴蝶谷在皖北,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某一日,我带着琪琪格去西南查看茶叶生意,逆江而上,经过皖北。这里不是我父王的地盘,而是某些贵族的封地。这些封地的贵族和官兵们横行无忌,欺压百姓,就是有了他们,大元才会风雨飘渺!

    乘船而下时,忽然遇到水贼,被一群黑衣蒙面的杀手追杀。混乱之中,我被一人的掌风擦到后辈,震得我吐血。侍卫们大叫着拦住敌人,唯有琪琪格护着我逃走。这样多的好手,还有弩器,怎会是寻常贼人?定是那些被我爹爹惩治的贵族们来刺杀我!好大的够胆!我若生还,一定让哥哥宰了他们的狗头!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我最后是被扁鹊堂的大夫给救了。我和琪琪格隐瞒身份,任由他们上报。我知道,她回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被人蒙了眼睛。

    看不见东西,让我有些不安。

    “琪琪格……?”

    没人回答。可身边分明有人的呼吸声,还有略显快速的心跳声。

    我警觉道:“你不是琪琪格,你是谁?”

    那人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细嫩柔软的手,是女人……不,是女孩儿的手。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我说话时,低哑着嗓子,声音发颤:“我是大夫。你的伤……别担心,小伤而已,我去给你端药,喝了先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沐怡君?

    沐怡君!她是沐怡君!

    我认得她!无论我看不看得见,无论她嗓音如何掩饰,我知道,这就是她!

    我想握紧她的手,但她慌慌张张的抽了出去,扶我坐起来给我喂药。我看不见,只能从声音中去辨别她,听着她小心的吹药,感觉她一勺一勺的喂药给我,我沉默不语。药里的充满了蜂蜜的味道,甜得腻人,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这样甜的药,我在王府的蜂蜜也没这个甜。

    喝完药,我感到昏昏欲睡,便顺势假装睡着了。她熟练的给我解衣、翻身,盖上被子,温柔细腻。

    棉被里,有怡君的味道。这应该是她的床。那现在……她去哪儿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身上的疼痛好了很多。

    “小堂主,您来给我们指点指点功夫吧!”房间外传来喊声。她的部下们和她开玩笑调侃,我不知怎的,有些不高兴。她给我甜汤的时候,故意逗她说话欺负她。

    她待我还是如从前一般,被我吃的死死的,偏生又死鸭子嘴硬,非得和我斗气。

    过了一会儿,她那些个“妹妹”过来找她,我听到她们说的话,一股无名之火烧了起来——看金鲤鱼?讲故事?

    沐怡君,你倒是过得不错嘛!除我之外,竟然还给旁人讲故事?

    你好!你好得很!

    第二日,气氛忽然变得紧张,沐怡君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似是十分烦恼。

    我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不语,措辞了一会儿,说道:“待会儿有我的仇人上门,你带你躲进地窖,你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