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柳曦月下葬当天,他们也见过一面。

    嘉南作为柳曦月的学生,而王坚作为柳曦月的老同学,都出现在了葬礼上。

    葬礼结束后,嘉南一路尾随王坚出了墓园,直截了当地问:“王律师,老师去世了,那她承诺的十万还算数吗?”

    “当然。”王坚说。他的模样与七年前没有太大改变,只稍微胖了些。

    他仍然用和当初不变的语气解释,要拿到这笔钱只需满足两点条件。

    第一,嘉南已年满18周岁。

    第二,她年满18周岁时,还留在文化宫舞团。

    “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呢?”嘉南低声央求。“老师不在了,舞团也不再是以前的舞团。文化宫现在不属于她了,我留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最主要的是,她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只是按章程办事。”王坚丝毫没有犹豫。在对待自己的工作方面,他跟柳曦月一样严谨和专业。

    “我生病了,非常需要这笔钱。”嘉南哈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她眼神绝望,而王坚只是对她重复说了几次抱歉。

    如今再见面,王坚依旧穿着正装,还是老样子。

    他的发际线偏高,戴一副眼睛,气质一点都不精英。

    如果穿得更家休闲,就跟嘉南会在校园里遇到的某位数学老师或者物理老师没有差别。

    王坚跟嘉南聊过几句之后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银行卡,密码也写在上面。

    “这是十万块钱。”王坚说。

    他替柳曦月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我拿到这笔钱,魏春生会知道吗?”

    “他没有知情权。”

    王坚听到魏春生这个名字,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不悦的表情,“他并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我只是遵照柳曦月女士的委托,把这笔钱给你。”

    “你恨你的老师吗?”王坚问嘉南。

    柳曦月保护了嘉南,也深深伤害了嘉南。

    她当年为控制事态发展,保全文化宫的名誉,对不过十岁的嘉南威逼利诱,将她拿捏在手里。

    一个大人,可耻地算计了一个孩子。

    “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像是冥冥之中,被命运谱写了因果。柳曦月那么想要守住的文化宫,如今在魏春生手中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坚与柳曦月相识多年,对当年文化宫发生的事情知根知底。

    王坚嘴严,不曾多说过半句,如今却忍不住评价过世的老友:“她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怎么样。”

    她给自己挑丈夫,选了魏春生。

    给学生挑老师,选了唐俊。

    —

    王坚走后,在学校外的自助银行查询了银行卡的余额,整十万,不多不少。

    她拿到了这笔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只是仿佛一件等待很久很久的事情,她曾经一度以为可能等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嘉南回教室将卡放进书包最里面的一个夹层里。

    午休还剩十分钟。

    她趴在课桌上,短暂地陷入回忆中。

    她没有忘记唐俊,也无法忘记易宁,如果过去是牢笼,她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读小学时,易宁经常出现在嘉南的日记本里。

    那时候语文老师总喜欢布置一些命题作文,《我的爸爸》《我的班主任》《我的同桌》《我最好的朋友》……

    扎两个羊角辫的嘉南削着铅笔,偷偷将牛轧糖包在嘴里,课桌上摆了本《新华字典》。

    她讨厌涂改液的气味,所以放弃了中性笔和喜欢洇纸的钢笔。

    改用铅笔爬作文格子,然后用橡皮更正错误,在本子上擦除一道道痕迹。

    她字迹端正,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偏大,一直没能纠正过来。

    嘉南写道: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的名字非常动听,叫易宁。

    容易的易,宁静的宁。

    我们不在同一所小学读书,在同一个地方跳舞。

    星期六的上午,九点钟上舞蹈课,易宁常常七点就去练习。

    是我们当中最勤奋刻苦的一个。

    柳老师说易宁是榜样,让我们超赶她,在竞争中相互进步。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跟易宁竞争。

    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跳舞。

    更讨厌妈妈让我换上裙子在亲戚和她的朋友面前表演,每次她收获许多夸奖,而我感觉自己就像马戏团里那只被迫钻火圈的狮子。

    又或者跟对面旺旺宠物店里被那只剃光了毛的比熊犬,没有太大差别。

    我不断地摔倒,不停地受伤。

    晚上回家洗澡,脚趾上的血凝固以后,把袜子一起粘住了。撕下来很痛,我忍不住哭了,妈妈说我吃不了苦。

    我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变得更加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