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好疼。

    处理伤口时她的手发颤, 不小心把药水打翻了。地板被弄得很脏, 药水渗入了木板缝隙中。

    她跪在地上擦了很多遍。

    雪白的月亮像雪一样落在身上,冰冷刺骨, 什么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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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桌上的作业没动, 她的右手用力就疼, 握笔写出来的字丑得像蚯蚓在扭动。

    爸妈还没有回来,刚才座机响过。

    他们还生意场上,说让她晚饭点外卖解决,还让她写完作业早点睡。

    她听见那边推杯换盏的应酬声, 知道对面正忙,只好答应着。

    门铃响了。

    与此同时手机也响了, 外卖小哥说你的外卖到了。

    她说放在门口吧,谢谢。

    屋内的每盏灯都亮着。

    她透过猫眼打量外面的环境, 看着墙上的钟计时, 等五分钟过去, 才开门, 把地上的外卖袋子提进屋。

    披萨太腻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胃里泛起恶心。

    边往胃里塞东西,边听着隔壁阳台上小小的压抑的啜泣声。

    她那个叫易宁的邻居, 跟她一样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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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汝敏入住新家的第一天,就认识了易宁。

    爸妈带她去邻居家打招呼,送了果盘和卤菜。

    易宁在练舞。

    回过头来,一张无暇娴丽的脸,眼睛清澈,灵气十足。

    她们同年,生日只差了月份。

    但在这之后,她们并没有迅速熟悉起来,打成一片。只是见面打招呼的点头之交。

    孙汝敏进入新学校,忙着适应坏境,但适应不了。

    她的伤口在加深。

    老鼠满地窜,它们聚集在一起,对她龇牙咧嘴。

    从读小学一年级开始,每隔一两个学期,换地方,换学校,孙汝敏已经习惯了。

    因为父母做生意,天南地北到处跑,她也跟着一起辗转。

    没办法。

    他们一家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挤过屋顶漏水的城中村,住过潮湿溽热的集装箱。公厕脏臭,难以下脚,浴室夏暖冬凉,四面漏风。

    等父母生意渐渐有起色,条件好起来。

    孙汝敏上的学校也变高档了,学费成倍往上翻。

    她总是要被迫适应新环境。

    这很难。

    但这次格外难。

    她差点没熬过去。

    在这所贵族私立学校,她如同入侵的外来物种。

    受到了抵制。

    她穿得太土了。

    她说话有乡音。

    她的发型像村姑。

    她做事畏畏缩缩,说话不敢看人眼睛。

    可以针对她的理由真的太多太多了。

    一个十岁的女孩,被一群同龄人欺负。

    怎么会呢。

    大人们只会觉得荒诞,匪夷所思。

    十岁。

    多小的年纪。

    女孩还没来初潮,男孩还未经过变声期。

    天真烂漫的年纪,他们怎么会可能偷学大人抽烟,把猩红烟头按在一个无辜女孩的手臂上,欣赏她的皮肉烧焦。把她关进厕所,试试人的指骨能不能被踩烂。

    他们还有个美好称谓,叫儿童。

    十四岁以下儿童,连杀人都不构成犯罪,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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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汝敏第一次在夜里听见易宁的哭声时,敏感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漂亮的易宁,会跳芭蕾舞的易宁,怎么也被会被欺负。

    孙汝敏不知道易宁遭遇了什么,但她觉得,她们一样可怜。

    有次,两人都忘记带钥匙。坐在楼梯间等父母回来开门。

    两个女孩,各自心事重重。

    一言不发,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孙汝敏身上有许多伤口,折起衣袖就能看见。

    易宁身上的伤口,被藏起来,轻易看不见。

    沉默的等待里,易宁的手机响了。

    那一年智能机还没普及,易宁的翻盖手机上黏着可爱贴画,还挂了个玩偶吊坠。

    易宁接听电话,声音软软地喊对面:“嘉南。”

    嘉南。

    嘉南。

    孙汝敏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开始频繁地看见那个名叫嘉南的女孩。

    频繁看见,源自于她的主动。

    准确来说,是频繁地偷看。

    由于户型原因,两家的阳台隔得很近。

    如果没装防盗装置,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直接就能翻过去。

    植物架的绿萝和吊兰后,哭泣的易宁身边,多了一个名为嘉南的身影。

    孙汝敏经常听见嘉南的声音。

    天色昏暗。

    路灯下飘洒着鹅毛似的雪。

    她缩在漆黑的阳台上,听着嘉南搜集的一箩筐笑话和脑筋急转弯。

    “什么水果老是不回家?”

    “榴莲呀,因为流连(榴莲)忘返。”

    “可乐和咖啡拌嘴,请问最后谁赢了?”

    “当然是咖啡,因为可乐说着说着就没气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