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黍和邱山跟着钱坤泰的车离开酒馆,过虹桥镇,居然绕回四槐树镇。

    这一路圈绕得大,不仅贯穿了虹桥镇,还去三柳镇和五松镇绕了一圈,呼喝了七八辆车成一个车队。

    他们浩浩荡荡地进了四槐树镇,停在金家和李家之间的中央。

    不少人下车,从车斗里往下面搬许多箱子一样的东西。

    钱坤泰口中含着烟,从箱子里拿了个什么东西下来,在烟上点了一下后抛向高空。

    噼啪一声爆裂,是鞭炮。

    寂静的深夜,这声音传得很远,甚至山里也有了回音。

    但仿佛是信号,金家和李家的大门都开了,有小孩子拎着灯笼冲出来大喊:“钱叔叔,钱叔叔他们终于到了——”

    不到一刻钟,这路口居然沸腾起来。

    两家的雇工喜气洋洋,也推着板车出来,上面也装载着箱子。

    是鞭炮和烟花,四槐树镇特有的烟花迎新年传统。

    周黍知道这事,她发钱的第二天张弛就找过来。

    四槐树镇的过年习俗,四家凑钱,再加上一些亲朋有好友来凑热闹,采购烟花爆竹来庆祝。

    之前因为她刚落户,经济上可能困难,就没提过。

    现在她缓过气来,每天都有进账,所以就把她也算进去了。

    崔烬因为进山,她那份钱是提前交了的。

    周黍觉得这活动十分趣,按照人口分摊交了一百元的份子钱。

    原来,就是为这事。

    人群里,金澈和金丽在欢笑,李家那数量庞大的兄弟姐妹团凑在一起。

    郑之行也带着方媛和方博挤在其中。

    雇工家的孩子们欢乐地将纸箱一排排放在路边。

    大人们举着火把,点燃了引信。

    烟花呼啸着冲上高空,伴随着炸裂,红橙黄绿的花朵在夜空盛放,缓缓地,优雅地拉出满天垂丝。

    所有人开始祈愿,希望兽潮不要再来,希望明年丰收,希望日子越来越好,希望灾变赶紧过去。

    希望相爱的人,能永远在一起。

    周黍的眼睛变得幽深起来,特别是对上李家人的时候。

    邱山几乎没见过她这样表情的时候,觉得有点扎人,又以为她被打击了。

    他安慰道:“常有的事,再好的情谊也抵不过金钱的诱惑!”

    又道:“是哪家?要不干脆点,也懒得浪费精力去查,把两家人都杀了?”

    周黍缓缓摇头,金家应该没问题,否则土箭的事早就漏出去了。

    或者建大棚不卖力,找借口拖延工期,就不必现在来搞破坏。

    而且,钱坤泰虽没有特别接近两家的谁,但他在两家人冲出来的时候,本能地看向李家的大门。

    而李仁的目光,跟他半空交汇一次,微微点了点头。

    是她幼稚了,牛头水库是她和李家根本的利益之争,不解决的话,李家几十上百年都会被挟制。

    他们从未放弃过对付她。

    不过,世间的事都不一定,需要再三确定。

    周黍转身道:“邱山,你先不要动手,我要好好想想。”

    初八啊!

    四槐树镇嫁女儿的规矩,送亲的时候不办,回门酒才大宴宾客。

    而李惠正好初五出嫁,初八回门。

    真是巧得很。

    末世的烟花技术精湛,因为加入能力者的巧思,花冲得更高,开得更艳,保持的时间更加长久。

    秦云榛看见那些花了,猛然从四槐树镇的方向升起,又飘飘悠悠地落下。

    靡丽又梦幻。

    手机响起来,是邱山的短信。

    对面崔烬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开口就是‘周黍’。

    周黍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无可匹敌的美丽皮囊里包裹的却是钢筋铁骨。

    令人目眩神迷,既向往又有些畏惧。

    秦云榛撩拨和追求,不由自主地变得真心起来。

    这次上山之前,还说出希望她接受自己心意这样软弱的话。

    他说过就后悔了,有点斗气地不联系她,看谁熬得住主动。

    可近二十天,她根本没想起过他。

    无论是缺乏资金,还是劳动力不够,或者疲累得不能说话,她都自己撑下来了。

    连分钱造名这样的事,也是崔烬上山后才提上一提。

    周黍如此,仿佛她的痛苦,她的辛劳,她的成就,与秦云榛无关。

    甚至连邱山,都比他有用——

    风之屏障变薄,有几头小兽漏了过来。

    一道电光闪耀,小兽发出凄厉的惨叫,成为焦炭。

    秦云榛这才回神,重新恢复屏障的厚度,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修长的身体,更靠近屏障。

    崔烬挂了电话,回头看一眼逐渐消失的烟花,了然道:“你在等周黍?”

    秦云榛没吭声,崔烬自问自答:“别等了,她的麻烦自己搞定了。”

    秦云榛瞥她一眼,回道:“四槐树镇困不住她的野心。”

    崔烬肯定道:“当然!”

    秦云榛又道:“安全区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崔烬却道:“她是我们的人。”

    周黍身上的獠牙味道,有鼻子的高级能力者都能闻到,这也是她被秦云榛关注的真正原因。

    被獠牙用牙刺破皮肤,才会沾染的味道。

    这证明她要么是某个獠牙的亲密供血者,要么是伴侣。

    所以崔烬说‘我们的人’,非常合适。

    秦云榛嗤笑一声:“可她被流放了!”

    以獠牙的本性,怎么可能流放自己重要的供血者或伴侣?

    只怕有人控制不住对血肉的渴望,犯了不可饶恕的罪,私下将獠牙刺入血管,为了隐瞒真相又玩弄权利,将人钉死在这穷乡僻壤。

    他坚定道:“她在安全区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必被心怀不轨之人拖住脚步,放心地做她的农业研究,活得像真正的淑女。

    而他,能帮她达成夙愿。

    可崔烬却道:“你不了解她。”

    秦云榛一脸不赞同,对周黍,他已经有了起码的了解。

    崔烬笑:“你说四槐树镇困不住她的野心,安全区又何尝能?”

    周黍只是拥有极具迷惑性的皮囊,真正的她野性大胆又不折手段,本性更接近獠牙。

    安全区?

    那不是她的目标。

    秦云榛还要反驳,群山之后的远方,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却闪过一道亮蓝色的光芒。

    他心脏一缩,立刻上前一步。

    那是什么?

    崔烬也转身,目光中流露敬佩。

    赵良玉却喊起来:“队长,能量场发生变化,地磁场也不稳——”

    话音未落,那些被屏障挡住的变异兽仿佛受到什么惊吓一般,齐整整起转头望向光芒的方向。

    场景之怪异,令人胆寒。

    紧接着,又是一道光芒,比之前的更加盛大华丽,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崔烬的蓝眼睛,被映得如同滴翠。

    秦云榛转头,严厉地看着她问:“崔烬,你们巡夜军瞒着行政监管,又在做什么?”

    崔烬还没回答,赵良玉已经要疯了:“指针在往上涨,已经逼近兽潮时候了!”

    不仅她,旁边几个负责设备的队员也跟着跳起来:“队长,要不要发警报?”

    兽潮的数据起来,必须全区域报警,边区的人开始躲避,安全区的人收缩进入安全区。

    巡逻队守城,而巡夜军奔袭千万里。

    可今天是大年夜呀!

    秦云榛忍不下去,就要放开屏障去抓崔烬。

    可崔烬却道:“等等,马上就会变。”

    伴随这句话,一道炽亮的白光拔地而起,击穿那些蓝光后直上云霄,如同利刃牢牢钉在大地上。

    那些仰望蓝光的变异兽如同疯了一般,仿佛珍重之物被毁灭,纷纷掉头,不要命地往荒区的深处跑去。

    踩踏,拥挤,无数的哀嚎和鸣叫,带着深重的痛苦。

    可它们跑得越慌乱,那白色光剑越强大,最终彻底击碎蓝光。

    大地为之一颤,浩大的光芒铺开,又缓缓收缩,最终归于平静。

    原本高高的指针,一个个落下去。

    赵良玉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不可置信道:“队长,又恢复正常了。”

    其它人更诧异地指着空荡荡的山谷:“队长,变异兽全都跑向荒区了!”

    这是怎么回事?

    秦云榛立刻甩开屏障向崔烬冲去,一卷飙风从三面环绕,要将她束缚。

    崔烬却轻轻松松地跳开,站在山谷另一侧的岩石上:“你们这些城卫军,从来对獠牙不放心。”

    安全区的防卫系统分为防御和进攻两套,进攻是巡夜军,防御则是城卫军和下设的巡逻队。

    如果说巡夜军的敌人是变异兽,那城卫军防御的对象,一小半是变异兽攻城,一大半则是巡夜军的獠牙。

    因为獠牙比普通能力者有更出众的感官和体质,能力的掌控更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一旦他们起了异心,安全区将遭受不可承受的损失。

    所谓行政监管,是对巡夜军发起所有行动的审查。

    但历来,獠牙我行我素,巡夜军上下桀骜无比,常绕开这套系统。

    譬如这次的联防,只是象征性地通知地方配合,但真正原因却从未透露。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又会导致什么后果?

    一无所知!

    秦云榛沉声道:“知道就好!”

    飙风再次汇聚,从四面八方封锁了崔烬的行动。

    赵良玉对其它人示意,也纷纷丢下手中的设备,拔出武器,缓缓接近崔烬。

    崔烬笑了一下,伸手挡住唯一的那只蓝色眼睛:“别紧张,只是启动被你们拒绝多次的斩首计划。”

    组织最精英的獠牙深入荒区,斩杀了新诞生的变异王兽!

    山风静默,寒风猎猎。

    电光奔驰漫卷,覆盖方圆几公里的地面,将庞大的变异兽尸体切成碎片。

    浓烈的腥臭和毒气奔涌,一个黑色的人影拖着沉重的锁链缓缓走了出来。

    褚子高站在白骨下,如同一尊冰雪雕像,一动不动。

    他浑身上下,被兽血浸透,只余一双蓝眼还在放光。

    不断有变异兽感知异变而赶来,向他扑去。

    可他仿佛失去知觉,连眼珠都停止转动。

    林烨知道糟糕,本身药物超量,刚才又用尽全力杀死王兽和母兽。

    这下耗尽体力和精力,后遗症反扑,彻底失去感知,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他心慌意乱,不得不提前向埋伏左右的下属发出命令:“开始清剿!”

    硝烟中,无数钢铁护壁和土石流动,一道道身影扑出来,如同利刃穿透一头头变异兽。

    然而杀不尽的,王兽濒死前发出召唤,四面八方的变异兽都在赶来。

    纵然这次出动的全是獠牙中的精锐,但人之力毕竟有限,除非褚子高再次——

    林烨绝望之时,褚子高的眼珠动了。

    他惊喜得忘形,直接喊出两人比上下属更亲近的关系:“哥,你能感觉到——”

    他们的母亲是姐妹。

    褚子高抬头,露出凌厉的面容。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林烨,你动得太早了!”

    无数锁链翻滚,向四面八方射去,粗壮的蓝色闪电沿着锁链的方向奔涌,瞬间击穿扑过来的变异兽。

    刚才还危急的情况,瞬间扭转。

    獠牙们得以脱身,依次落下来,聚在他身旁。

    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废血,将手伸向后方。

    后背的一蓬锁链团起来,将一颗小小的蓝色晶体放在他掌心。

    他托起来,亮给林烨和其它獠牙看:“拿到种子了!”

    林烨狂喜,在其它变异兽还未赶到之际下令:“所有人,可以撤退!”

    那些獠牙点头,对褚子高行礼后退下,化身黑影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林烨继续道:“哥,我们也该走了!”

    就要抬脚离开。

    然而走出好几步,身后却没动静。

    褚子高一动不动,只有那些锁链在自主从动,缓缓地从无数变异兽的身体中□□,缠绕在他的身体上。

    林烨不得不折返查探,然而靠得越近,皮肤越痛。

    是褚子高的杀气在排斥他,如同密针一般,扎得鲜血淋漓。

    这就是褚子高,站在所有獠牙顶端的存在,明面上是巡夜军的司令官,私下却被称为獠牙之王。

    尤其他刚杀了王兽和母兽,正是杀气汹涌的时候。

    林烨不敢直视,不敢触碰,唯恐冒犯了他。

    这不是畏惧,而是獠牙刻印在血脉中的威慑!

    他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还好吗?”

    褚子高终于抬头,蓝眼中的双瞳拉得极长,近乎于兽化。

    但伴随意识的回来,逐渐恢复圆形,更加偏向人类。

    他握了握手上的种子,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烨年轻的面庞:“林烨,你骗了我什么?”

    林烨喉头哽塞,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褚子高微动,锁链滑动着将种子卷走,而他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林烨的咽喉。

    明明缓慢的动作,却没办法躲开。

    林烨不得不单膝跪地,垂下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用她的命来保住你——”

    一根锁链抽来,狠狠将他打飞。

    林烨跌倒,但又立刻爬起来跪好,俯趴在地道:“哥,周黍可恨该杀,但没有她供血,你挺不过十年。这么多年来,没有獠牙能违背血主的意愿,也没有獠牙能——”

    又是一根锁链抽来,打得林烨呕血不止。

    可他不能停止,继续道:“哥,你打死我也要说!把周黍囚禁也好,洗脑也好,还是精神奴役,都不能让她死!她死了,你怎么办?你死了,巡夜军怎么办?我们这么多人命,又怎么办?”

    厚重的皮靴蹬上他的头,锁链托起他下巴,令他的脸无所遁形。

    褚子高俯身,对上他颤抖的眼睛,冷酷道:“林烨,说那么多废话,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你,无法对她下手!”

    林烨的隐秘心思被看穿,颓然倒地。

    皮靴往下,用力将他的头踩入血泥之中。

    在林烨以为自己要被碾死之际,皮靴停了,褚子高整个人都停了,只有山风摇荡他的锁链。

    等了足三分钟,直等到汗湿衣襟,那皮靴终于挪开。

    林烨听见褚子高有些冷淡又疑惑的声音:“不对,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人,必须找到她,不然——”

    锁链声远去,人声不在,只有风雪弥漫。

    林烨又等了三分钟,直到什么都听不见后才将头□□。

    令他绝望的是,雪地上一串串血脚印,往青叶县的方向去。

    褚子高失控了,在大剂量注射镇定剂,又超负荷使用能力击杀王兽后,彻底失去了自控,向着本能,也就是他的血主进发!

    林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如愿,拿出手机拨通道:“我之前存放在三个方向的药瓶,立刻释放。”

    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周黍血液浓缩物,可混淆褚子高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