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黍把老袁的事处理了,跟孙凌联系。

    那边一听她的声音就激动,各种问好不好,说怕耽误她,跟邱山一直不敢主动联系她。

    又说合同差不多定下来,等走完流程盖章,大概两天后就能回镇上。

    周黍让她别急,回来的时候把她在超商买的各种货品带上,再去买些新鲜的白玉蘑菇,以及种子中心能买的各种种子都买一份。

    别的好说,孙凌对买白玉蘑菇有疑虑。

    周黍只道,就是嫌林家烦人,想收拾一下,让他们以后别来惹她!

    这事孙凌愿意干,满口答应了。

    正事谈完,孙凌在电话里期期艾艾,自己不好意思了半天,才犹犹豫豫问:“所以,那个人是褚子高呀?”

    周黍一听就笑:“邱山没告诉你?”

    孙凌抱怨:“他那个死样子,问什么都不说,让我问你!”

    之后尖叫:“周黍,你太厉害了,你实在是——”

    然后郑重承诺:“这辈子我跟你混!”

    做出跟周黍混一辈子打算的人,不止孙凌一个,还有徐楠。

    特别是经历了集采投标这一遭,简直觉得自己慧眼如炬,幸好早早向周黍服软,拿下了食品厂。

    又在投标的关键时候,表态支持。

    就这一样功劳,够她很长时间不会被周黍甩开了,所以立刻带她去参观已经落成的食品厂。

    原计划是开发蘑菇的调味料或周边制品,但在过程中,卢静提出周黍的农产品不止一项,应该扩大食品厂的经营范围。

    所以在圈地的时候,圈得比较大,足足三十多亩。

    厂房也留够了空间,设置的清洗池,初处理车间,发酵,烘烤等等车间,都比较完善。

    周黍离开的时候,厂还是没完善的工地,到处都是黄土、水泥和钢筋,一片混乱。

    过了几天回来,发现入目是整齐的街道,道旁统一的七层小楼,一二楼经营各类小店面,上面则是工厂雇工的宿舍。

    已经有穿着食品厂字样布马甲的雇工在扫街了,以及三三两两的,搬着锅碗瓢盆等等生活用具的外来雇工。

    按徐楠的说法,是她委托县里的劳务中心安排的工人,绝对合法合规又可靠。

    食品厂大门挺气派,老严从山上开了一块奇石回来,又让崔烬给电出来的刻痕。

    四槐树镇食品厂几个字,铁画银钩,很有气质和风骨。

    因为业务还没大面积展开,所以只开了一个小车间,几个雇工在将新鲜蘑菇清洗,然后晾干。

    后面的烘烤,磨粉和调味等等流程,所有设备都是徐楠和卢静死磕出来的,既可传统烧柴,也可以通电后操作。

    机械师来回返工了很多次,雇工们用得很合手。

    所以一进车间,到处都是被炭火烘出来的鲜香味道。

    周黍被香得饿了,徐楠一听,马上带她去另一条生产线。

    她野心大,让人做了试吃的另外产品出来,可长久保存的小菜。

    周黍一看,这可不就跟上辈子的零嘴差不多么!!

    有油炸的,有卤煮的,还有五香麻辣不同口味的,拆开了吃,别的不说,比起超商内的某些半成品要滋味好些。

    应该能找到销路。

    徐楠见她满意,试探着问:“你觉得这样的,下次集采能不能进去试试?”

    周黍冲她笑:“先做市场啊,市场上接受了,再进去也不迟。”

    其实,她还有很多用红薯和土豆做零食的想法,但目前的产能恐怕连巡夜军的集采都够不上,就不提了。

    可即便这样,徐楠也满意极了,说今天在李美家的餐馆,给周黍接风。

    李美在得知周黍回镇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见她,而是让人回自家旅店,通知厨房,中午要做几桌好菜。

    她有些焦躁,不是因为部分雇工对她的非议,而是担心事做得不够好。

    这种情绪在她接手李家的第一天就有,得知李家的钱全都花光的时候滋长,再知道土地都抵押出去之后到最高点。

    后续管家和雇工问她追讨工资,想要离开,她想方设法排除三四房的分家之心。

    焦虑缓慢地,持久地,在她的身体里住了下来。

    只有在看到周黍,听见她说话,以及跟她探讨未来的时候,才会得到缓解。

    仿佛现实是个巨大的深渊,看不到底,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可深渊的对面,站着周黍,代表自由和美好的未来。

    李美最艰难的时候,整个四槐树镇都对她伸出了援手。

    崔烬带着能力者帮忙灭火,收敛骸骨,办理后事,又去隔壁镇上联络陈家的罪罚事宜等等。

    并且向闻声而来讨二十多万债务的几家银行和商行约定好,按照原来合同的还款时间执行,不要提前收款。

    金凤凰同意春耕的时候,在金家土地浇灌完毕,利索能力地帮她浇灌一部分。

    张弛会为她检修农机,修理被破坏的水车等等。

    周黍更是义无反顾,不仅同意为她培育李子果,还承诺水库修好后一年三次放水。

    更难得的是,周黍明白她无法对外人言的外忧内患。

    吴家以姻亲的身份拜祭,向二乔提出了想跟李美结亲的要求。

    二乔被几个吴家以往绝不理她的人捧着,晕了头,差点同意。

    李美明白,吴家不过是想借结亲的机会,将李家残存的骨头彻底吞并,之后李家这些孤儿寡母绝对没好日子过。

    她当场大闹,要跟吴家断绝关系,是周黍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支持她,才令她没被孤立和群起而攻之。

    至于内忧,则是在雇工中建立威望的问题。

    李家的雇工,有新进的,也有跟了李家很多年的,各有各的本事。

    他们被挽留下来,帮助李美耕种那一万多亩的土地,但并非个个愿意服从这没主过事的少女。

    李美威望不够,命令无法彻底执行,很小的事都搞得一团乱。

    又是周黍站出来:“要让人服从,你要么强权压制,要么利益诱惑!”

    强权的话,有李礼在,小少年虽然只有二级土能力,但对付没能力的雇工还是好使。

    利益诱惑的话,周黍将大棚里部分耗劳力的活分给李美。

    李美组织家中雇工的妻子或者半大的孩子,培训了去做大棚内的工,而所有工钱都是从她手里过。

    这之后,她有了武力,也有了能活动的钱,威望才慢慢地树立起来。

    所以无论如何,李美不能让周黍对自己失望。

    旅店的午餐准备得非常丰盛。

    是二乔带了一个擅长厨艺的女雇工,以办酒席的标准做的。

    不仅有蘑菇和肉,还用了周黍大棚里的番茄,黄瓜,土豆和红薯。

    李美听周黍谈过拔丝红薯,土豆宽粉等等菜谱,自己琢磨着让厨房弄,居然弄出来不伦不类的几样。

    但因为原材料好,所以口味是一流的。

    连安全区下来的菜贩子和司机们,吃过后都举大拇指。

    周黍被人群簇拥着,虽然在笑,但血气有些虚弱。

    看样子,去南兴区过得并不轻松。

    趁菜上完,李美对二乔道:“妈,黍姐吃完饭要休息的,你快去她新家那边安置一下!”

    老严已经将周黍的新家全部完工了。

    李美观察过周黍的生活,她虽然很少抱怨艰苦,干活卖力,吃东西也不怎么挑剔,但其实很懂得享受。

    新房子水电要预留,火墙和火炉齐备,厨房一定要宽敞,卫生间的配套要齐全。

    随手用的东西一定要有肤感。

    贴身的内衣是好料子的,床上用品不花俏,但肯定是最舒服的。

    基于此,李美早早地让二乔准备了,在周黍乔迁新居的时候送上全套的床品。

    二乔性格虽然懦弱,但针线活是上上等的。

    李美就站在包间里,盯着上菜,为周黍盛汤,给她安排饭食,让她不要喝太多酒。

    周黍好几次问:“阿美,你怎么不来吃?”

    李美都道:“我还要招呼生意呀!”

    其实她是不放心雇工,怕他们不了解周黍的需求。

    在饭席上,周黍感谢崔烬,感谢金家,感谢李美,感谢她所以尽职尽责的雇工。

    她唯独忘了说自己的辛劳,只笑着对所有人承诺:“我们四槐树镇,一定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大家都在笑,因为现在已经很好了,无法想象日后会怎么好。

    周黍的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桌面才没跌坐下去。

    大家以为她是开心的,但崔烬那只美丽冰冷的蓝眼睛却盯着她的手看。

    李美听说獠牙忠诚,但也凶猛可怕,特别是两只蓝眼睛的,对血液的渴求深入骨髓。

    那个男人,那个叫褚子高的可怕男人不会放过她。

    直到午饭完毕,周黍酒喝得有些晕,李美带她回新家休息。

    一个典雅褐色的,初具规模的大庄园。

    既有办公和待客的前楼,也有宽敞漂亮,满铺石材的前庭,内院和后花园,还有优雅精美,主职起居的后楼和附楼。

    至于各样仓房,工具房等等,都整齐地排在庄园的后面。

    周黍微醺,以为自己在做梦,张开双臂道:“这是我的家呀!”

    然后对李美笑:“阿美,我家真漂亮!”

    从前楼的外廊逛到大厅,从旋转楼梯上到观景阳台,从木质的墙板到嵌入墙体内部的壁炉。

    一直抚摸着各处精细的花纹,舍不得眨眼。

    李美理解她的兴奋,毕竟从一个破石堆一样家,活生生挣成了能见人的大房子。

    其中的辛劳,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过。

    便道:“黍姐,你累了,该休息了。”

    周黍先摇头,说不累。

    然后仿佛有点伤感,点头道,是的,确实有点累了。

    李美将她扶上后楼二楼的主卧室,铺开二乔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柔软细棉床铺。

    周黍滚倒其中,微闭着眼,呼吸平稳起来。

    李美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却道:“阿美,你做得很好。”

    不仅对内,对外也没有大的纰漏。

    李美长久的辛劳,仿佛就为了这句话。

    她忍住涌上来的眼泪,平息了很久的心情,才道:“就是管理得不够好,才发生老袁这样的事。”

    善战者向来无赫赫之功。

    可周黍却道:“不要绷得太紧,等咱们把李子果培育成功,你家的债就很好还了。”

    安全区内水果匮乏,即便有,也卖得跟金子一样的价格。

    李子果这样好吃的,只要解决挂果少的问题,再用基质土和水改善种植环境,品质立刻吊打。

    但提起债,李美的身体僵了僵。

    她沉着声音道:“黍姐,我家的债务被转卖了。”

    所谓债务转卖,是银行或商会对债务人评估后,认为其不具备还款能力,于是将债务打包给专门的收债公司。

    之后债务人要面对的,将是专业且可怕的催债人员。

    被这样搞破产的农庄不在少数。

    李美鼓足勇气,将剩下的话说出口:“他们传话,只要我将靠近你家的六分之一土地卖了,就可以免除全部债务。”

    如果不卖,那抵押土地的债务利滚利,最终有可能导致整个农庄易主。

    她垂头道:“我不知道背后是谁,但一定冲着你来的。”

    又轻声道:“我没拒绝,跟他们接触着——”

    想把后面的人钓出来。

    可她第一次这样操作,既怕失败,又担心被周黍误会,所以很不安稳。

    周黍的眼睛睁开了,有些疑惑:“你今天一直心情不好,就为了这个?”

    然后笑道:“阿美,你只要有想法,就放手去干。想想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又是什么?”

    最好的,当然是将幕后人纠出来。

    最坏的,无非是债还不上,幕后人找不到,周黍也误会她了。

    但周黍一点怀疑她用心的意思也没有,反而道:“傻姑娘,人家都算计到头上了,你还这么讲礼貌么?”

    当然是钓着他们,用土地诱着他们,把好处占尽,但土地一分也别卖出去。

    就算要卖,也别现在!

    等四槐树镇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城,谁拥有土地,谁就是财主。

    现在卖就是傻子,她带出来的姑娘不可能这么笨。

    周黍说完这些话,睁开眼睛直视她道:“林氏知道我是元令的女儿,还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不过依仗他们是元令的金主,要收拾得我听话。我要搞垮元令,首先得把这些讨厌的脚脚爪爪斩了。阿美,林氏肯定要完蛋的——”

    她要用林氏的白玉蘑菇培育更好的大白玉蘑菇来,味道比他们好,产量比他们高,还卖得比他们便宜。

    看谁能顶死谁!

    李美在听见‘她带出来的姑娘’几个字时,就忍不住眼泪往下落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周黍很久,轻轻为她盖上被子。

    二乔焦急地等在外面,见她红着眼睛出来,关切问道:“怎么样?姑娘会不会怪咱们贪心?”

    李美已经没了任何焦虑和恐慌,擦了眼泪,镇定地笑:“妈,黍姐不会嫌咱们贪心,她嫌咱们不够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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