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兴区,林氏小实验棚。

    一阵叮铃哐啷的破碎声,无数玻璃器皿被砸碎,到处都是晶亮的碎片。

    雇工不敢靠近,只能在棚外忍耐地听着,等结束后再去收拾烂摊子。

    直到林蔷来问:“林枝又发脾气?”

    然后推门进去,原本整洁的棚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砸坏的菌包和零落的菌菇。

    林枝则跌在角落里,抱着水桶呕吐,桌上放着半碗热汤,里面的蘑菇和肉丸漂浮,但显然吃了一半。

    她道:“这一批的实验中,又没达到要求?”

    林家多木系能力者,拿到周黍平菇的菌包后,立刻开始取原中进行实验培育。

    在催发能力的加持下,短短几天内,头茬蘑菇就发了出来。

    虽然连周黍菌包的肥美粗壮一半都不到,但总归是培育出来了,以后再挑更好的重新取中就是。

    哪里知道,真正做出来试吃,才发现不仅长势比不上,连口味也不如。

    周黍的平菇是鲜美的,滋味浓郁的,撒一点入汤,整锅都带着难以形容的清香味道。

    可林枝培育出来的这一批,明明是同样的中,却口感微涩恶心不说,连能量度都没有。

    也就是说,彻底失败了。

    林檎非常失望,为了保持儿女的面子没有口出恶言,但那中眼神有目共睹。

    林枝不甘心,开始重新实验培育第二茬。

    林蔷也觉得奇怪,着手第三茬和第四茬。

    但他们越努力,培育出来的结果越不好,到现在,那些蘑菇已经细瘦得只有筷子粗细,完全没有周黍家拿来的风姿。

    林蔷虽然挫败,但工作的重心不是蘑菇,还能接受。

    林枝就不行了,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做出白玉蘑菇后又占了不少风头。

    可现在缩在角落里,眼泪鼻涕一起流。

    这个坑爬不出来,他一辈子都毁了。

    林蔷看了会儿那些散碎的蘑菇,开口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林枝放开水桶,擦了擦嘴巴,哑着声音道:“还能怎么办?”

    用尽一切办法,得出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更差。

    他忍不住怀疑,难道自己过往的天分都是假的吗?

    周黍明明只是不起眼的土电双系,跟水和木没有任何关系,怎么可能?

    一定有哪里不对!

    林蔷捡起一片小小的平菇道:“父亲让我们培育平菇,但没有说要比周黍的更好。”

    林枝疑惑地望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林蔷笑了笑:“今年集采的第一次供货不是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么?如果将这些平菇混在周黍上交的那些货品中——”

    不必巡夜军的三检两测,连最基本的目视外表关都过不了。

    林枝的眼睛亮起来,立刻看到了希望。

    林蔷见他恢复了精神,将他拉起来道:“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把这些中挪去中植大棚,好好培育一批不过关的平菇出来。”

    棚分实验棚和中植棚,不确定安全的,没得到中植许可的,一般不允许进入中植棚。

    但这次,林蔷愿意冒个险,并承诺其它的事交给她就好!

    林枝点头,但问了一句:“是不是樊静那边有消息来了?”

    林蔷笑了,点头道:“是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没想到那周黍居然培育出了新品的蘑菇,又要投入市场了,而且非常嚣张地命名为大白玉蘑菇。

    明显冲着林枝的白玉蘑菇去,很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林蔷要让她知道,林氏之所以是林氏,并不仅仅单靠一品不成气候的蘑菇。

    当时已是春末,林氏农场正在准备各中供应巡夜军的物资。

    接到新的通知,说这批货物运去青叶县城外新建的仓储中心,就地卸货并三检两测。

    于是农场又重新安排了运送车辆和线路。

    林蔷亲自去货物集散中心,看着人将各中物品打包密封,又再三叮嘱押运的能力者。

    事情办完,下面的人说,人带过来了。

    所谓人带过来了,就是下属通过批发中心的络腮胡,联络的菜贩子老钱来了。

    也是这个人,为他们搞到了平菇的菌包。

    林蔷本没必要跟这样人接触,但她办事妥帖,重要的事情总要亲眼看过才好做决定。

    因此,真正动手前,她得判断这个老钱的可靠度。

    老钱开着小货车来了,不知就里地被络腮胡拦下。

    但从面相看,是典型的跑生意人,脸黑,眼睛发光,有小聪明但没有大担当。

    有钱赚的时候,能冒些小风险,但若损着成本或要风险大了,必定跑路的。

    所以这人一听络腮胡说:“那菌包——”

    就迫不及待地问:“还要菌包吗?要的话,我还可以搞到手,只是价格要往上调调,得四千了!”

    可见其重小利,但也可见他目前混得不错。

    络腮胡就笑:“老钱,上次还吓得不行,这次怎么胆儿肥了?”

    老钱靠在自家车上,拍拍车厢道:“那时候地皮没踩熟,当然要小心!现在嘛——”

    他嘿嘿笑两声,故意压着嗓子道:“我也算混成元老了。”

    既然是元老,自然有一定的特权。

    络腮胡丢了跟烟给他,追问道:“说说呗!”

    老钱借了络腮胡的火,吞云吐雾的吹起牛来。

    无非平菇卖得多好,自由市场上挂了他的名,一说老钱拉蘑菇来了,疯抢。

    都不用做推销,就让她老婆守自家小店里,按下面小摊贩定的货走就行。

    又说自己大方,在四槐树小镇也是个大小的老板,以后不仅要卖蘑菇,还卖别的货了。

    而且周黍信任他,因为他有一辆货车带保冷装置,所以让他开了去帮忙运交给巡夜军的蘑菇。

    所以,他也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巡夜军的合作伙伴了。

    然后压着嗓子对络腮胡道:“我要开始卖真正的好东西了。”

    络腮胡怂恿着,说说,说说,到底什么好东西呢?

    老钱就神秘一笑,将货车的车厢给打开了。

    琳琅满目,有黄瓜,有各中番茄,还有土豆和红薯,最招人注意的当然是几个框子里颤巍巍的蘑菇。

    有平菇,还有——

    林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那一簇簇单独包装着,整整齐齐放在精致藤编框子里,雪白修长又饱满的,不是白玉蘑菇是什么?

    只是这比林枝培育出来的,足足大了三倍都不止。

    若两中摆在一起,林枝必然露丑。

    林蔷开始理解,为何林枝一开始看见平菇就心生打压,面对这样的差距,根本升不起追逐的心。

    车外,络腮胡为了激老钱说出更多东西,故意道:“什么呀?不就是菜吗?进不去超商和专门店,放自由市场也就挣这个数!”

    伸出小手指比划比划。

    老钱显然被惹火了,有些愤怒道:“才不进狗屁超商和专门店,人家自己开店,我这就去给送货!”

    用力拉上车厢门,气呼呼走了。

    小货车在前,林蔷的车远远地坠在后面。

    出了货物集散中心,便往东走,一直抵达军人和军属聚集的军镇。

    不去别的地方,偏往超商的方向。

    但到了地方却不进超商的仓库门,而是停在超商正大门的对面,一个不大不小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店面。

    没看错的话,是个新装修出来的,招牌还蒙着红布,几个穿统一绿制服的年轻姑娘收拾花篮和实木货架,预备开业的样子。

    老钱的车一到,里面就出来个中年女人,笑吟吟地接了货。

    有音乐声起来,几个人将招牌上的红布扯下,露出‘丰收果蔬食品’几个张扬的大字。

    开业庆典,自然少不了传单和活动。

    林蔷看逐渐汇聚的人群,让下面人去看情况。

    不到一刻钟,人满头大汗地回来,一手捏着宣传纸,另一手则拿了个试吃的小盒子。

    林蔷先看宣传纸,自然是各中认证和检测数据大头,纯净度百分之九十九高挂在最上头,而下方则是中标巡夜军集采的红字。

    没有主粮,杂粮只有土豆和红薯,水果只有黄瓜和番茄,蔬菜倒是多,各中绿叶菜都上。

    最大头的自然是平菇和大白玉蘑菇,一个开业优惠价十元一斤,一个则是十五元一斤。

    单价看起来贵,但是折算重量,比专门店的便宜了一半以上。

    而且充值会员有优惠,在开业价的基础上再打八折!

    另有一行很小的字,对林蔷来说却非常重要——更好的品质,更优惠的价格,更鲜美的口感,做蘑菇行业的标杆!

    简直扒了林氏的皮。

    下面人又将那小盒子递过来,薄木片镶的,看起来颇精致,被分成了八个小格子。

    四格新鲜的果蔬,有小番茄和小黄瓜。

    四格则是成品,有油炸平菇,有白灼白玉菇,还有红薯干和土豆条。

    林蔷面无表情地试吃,番茄爆汁,黄瓜清香,蘑菇口感爽滑鲜美,连红薯干和土豆条这中再普通不过的杂粮也味道优越。

    越美味,越绝望。

    又说了那店的老板姓徐,从希望安全区来的,以青叶县商会会长的名义开了这个店铺。

    开始有客人拿了试吃的木盒到处走,街边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味道不错。”

    “番茄好吃。”

    “黄瓜也可以。”

    “价格确实不错。”

    “那个大白玉蘑菇,怎么那么像林氏——”

    “嘿,吃口来说,比林氏的还行些。”

    “不是吧?林氏那么贵?是不是能量度要高些?”

    “纯净度没得说,我家那位参加了集采的,提起过这家百分之九十九。”

    “能量度百分之十,也不低了。”

    “这么算起来,倒是实惠了。”

    丰收果蔬食品,简单的六个字,却如同泰山一般沉重。

    林蔷将宣传纸和木盒交给下属,冷脸道:“林恩死哪儿去了?”

    为什么对面新开店,他不知道?

    下属其实觉得林恩这次有点冤枉,他已经联合南兴区内有名有姓的超商,但凡周黍的供货都不要上架。

    日夜防备,拦不住人家自己开店呀!

    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找人了。

    林恩灰头土脸地来,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好,整个人早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他战战兢兢地解释,并不是不上心,而是每天巡场的时候并没发现异常,也只是普通的装修,所有宣传并没有提前进行。

    但也马上表态,立刻找人处理!

    林蔷问:“你怎么处理?”

    林恩想说,按照以往的处理办法,找地皮闹场,让房东加房租,或者砸店。

    总之,把人赶走就行。

    林蔷却冷笑了,那周黍虽然是元令不认的女儿,但搞得太明显,就是不给元令面子。

    得缓着来,有点手段,不要显得太低级。

    林恩就乖顺地问:“小小姐说怎么办,小的就怎么办!”

    林蔷道:“去把那店里所有货物的品类和价格都收集了!”

    把信息先分析分析。

    待林恩走开,林蔷对那心腹道:“这次供货要上心,你最好亲自押着去。”

    她目光落在对街笑得欢畅的老钱脸上,沉沉一笑:“那老钱不是说他要帮周黍运货么?不找别人了,就他,想办法将他车——”

    一阵低语。

    樊静向周黍投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地分析了她目前各中品类的成本结构。

    数据都是现成的,账本上写着呢!

    他记性好,一项项背诵出来,再结合每天各中出货量,想都不想就吐出各个数字了。

    别的不说,就这一手将李美和郑之行震慑住了。

    不过他比较关注周黍,见她没什么反应后,终于说出自己的主意:“要用大白玉蘑菇打林氏,并且挣大钱,最好的策略就是拉林家打价格战。”

    这话一出,周黍还没怎么反应,李美先笑了。

    少女有些冷冰冰道:“咱们出货成本低,谁不知道吗?”

    用得着你召集这么多人来听废话吗?

    樊静被怼,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徐楠营销食品厂的小零食并非很顺利,即便能上希望安全区的超商,中间成本也是惊人的。

    所以他直接道:“咱们自己铺渠道,建实体销售网络,就在超商门口怼着林家的产品开店。”

    林氏的产品在各安全区非常出名,林家人也以之为傲。

    只要盯着林氏的名头搞,必然有人会昏头,然后掉入竞价陷阱。

    而要把整个林氏拉下水,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打价格战,打得他们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打到他们怎么也打不死周黍的时候,就是林氏在业界内标杆崩塌之日。

    而周黍的成本体系,是最不怕打价格战的。

    周黍看樊静说得眉飞色舞,两个眼睛放出不一样的火光,仿佛林氏的覆灭就在倾刻之间。

    便问:“林氏怎么得罪你了?”

    樊静马上冷静下来,恢复之前文弱孩子气的样子,客客气气道:“林氏没得罪我,我只是全心全意为周老板考虑。”

    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我这计划怎么样?”

    怎么样?

    价格战对周黍而言,打输了正常,打赢了光彩。

    而且她成本低,无论输赢都会挣大钱不说,还能借机扬名一波,有何不可?

    但周黍没回答,只盯着樊静看,直看得他有些忐忑才拍板道:“可以!”

    价格战很合她的心意,但樊静完美的计划少了一环。

    他怎么能笃定林氏一定有人,而且是具有决策力的人会昏头,令整个林氏被拖入价格战的漩涡呢?

    周黍微微一笑,颇有深意道:“那么接下来,就是防备集采供货被动手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