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静在周黍拿着铁盒和珍珠手环出现在禁闭室时,看到了自由的希望。

    然而下一瞬间,希望破灭。

    周黍满脸慌张地重新锁上门,外面传来咆哮和打斗的声音,紧接着,是雇工的惊呼和惨叫。

    无数混乱的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两个字,獠牙!

    樊静在黑暗里露出微笑,原来如此!

    本是自证身份和接头的信物,居然碰上獠牙抵达四槐树镇的时候被周黍打开。

    该老天爷帮他。

    过了没多会儿,李美的声音隐约传来:“那些獠牙怎么了?”

    周黍雇的那个少年力量能力者方擎,焦急道:“阿美姐,有獠牙崩溃作乱,袭击小镇,很多人受伤了!”

    另一个女人问:“崔镇长呢?”

    还有人问:“顾征呢?邱山呢?”

    不断有人追问:“獠牙怎么会突然崩溃?他们是不是疯了,吸人血不够,还要吃人肉吗?太可怕了!”

    然后形成一个共同的疑问:“周老板呢?”

    周黍去了哪里?

    周黍一直没有回来。

    从外面喧闹直到安静,窗帘缝隙里透的光亮了两次又暗了一次,她依然没有出现。

    晨光再起的时候,庭院出现运货大车的声音,是运输队来载运往各处的货物。

    有个很粗的声音问:“周老板呢?南兴区的店里,徐老板联系不上她,让我亲自跑一趟送信。”

    没人回答,直到他着急了,开始咒骂起来,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出大事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来。”

    说那天有个叫林烨的獠牙来镇上,撞见周黍突然崩溃,打伤了镇上很多人,只为了能得到周黍。

    说她的血甜,要她做供血人和伴侣。

    周黍不愿意,被顾征和邱山带着逃跑,崔镇长又领了治安队的人来阻拦,但都没拦住。

    那个林烨看起来年轻,其实很厉害,所有人都打不过他。

    所以周黍一直逃入荒区,碰上了为夏季兽潮做准备的巡夜军,好死不死撞上了统帅褚子高。

    褚子高呀,电视和报纸上,新闻头条才会出现的人物。

    他也被周黍吸引,就咬了她,没想到居然成了!

    什么成了?

    原来周老板以前在南兴安全区的时候,就林烨好上了,两个人闹了脾气,周黍找去巡夜军的大楼,想跟他吵架分手,却撞上了褚司令。

    两人一见如火,引动基因,达成了血主的条件。

    结果林烨嫉恨,趁褚司令出征冬季兽潮的时候,将她落户来这边报复——

    她是司令的血主!

    知道什么是血主吗?就是传说里的那样,獠牙都必须对她言听计从的。

    元令行政官知道吗?就是那样的存在。

    怪不得周老板厉害,落户没几个月就搞出这样大的生意,不得了!

    问题是,周黍虽然是林烨的女朋友在先,但已经成了自家司令的血主,现在抢是不怕死吗?

    那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周老板不仅有本事,还美啊,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不单单他,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吧?

    谁?

    秦云榛,原来咱们青叶县巡逻队的队长!

    他怎么了?

    周老板刚来镇上的时候,两人不就认识了吗?

    为了这个,秦队长还主动来做联防队,就谈上了啊——

    等等,这个关系有点复杂,让我捋一捋。

    你的意思是,周老板先是林烨的女朋友,然后做了褚司令的血主,被林烨报复来咱们这里落户后,又跟秦队长好上了?

    现在,是新仇旧恨引发了林烨崩溃?

    结果她逃跑的时候,运气好撞上了褚司令?

    这才哪里到哪里?根本没完!

    你说啊,别停,咱们都听说呢!

    声音越来越大,猜想越来越多,引起李美的不满:“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那几个人讨好道:“没胡说!咱们周老板,真真的这个!”

    应该是举出大拇指了,李美才没有继续骂。

    但等不一会儿,李美离开了,那几个人换了个位置,继续嘀咕。

    撞上褚司令,褚司令宝贝血主,就要收拾林烨!

    獠牙多爱面子?

    犯了错不愿意接受审判的,一般都私下裁决。

    就把他搞了个透穿,半死不死的。

    结果秦队长赶到了,人家也要救女朋友,就亮出身份了!

    知道是什么吗?

    裁决者!

    没听过?能杀獠牙的,把犯错了的獠牙,帮着咱们普通人,给收拾了!

    秦队长不同意巡夜军私下裁决林烨,要求必须上交城卫军,跟褚司令干上了!

    一阵阵感叹,秦队长多好的人,多么倒霉,好好的女朋友被抢了不说,还得拼上命!

    但是,血主这样的存在,也由不得人心意。

    再不愿意,獠牙需要,看在要灭变异兽的份上,只能忍了呗?!

    普通人忍就忍了,但秦队长怎么忍?

    人家是能杀獠牙的!

    所以就干上了?

    他跟褚司令干上了!

    不仅更褚司令干上了,还真把林烨裁决了!那獠牙的尸体,这会儿就摆在崔镇长家门口,等着巡夜军的后勤部来收尸!

    这样多不好?周老板说什么了?

    周老板种地和做生意是厉害,但论打仗还差点,她能说什么呢?

    可怜,可怜!

    但能活成周老板这样,让獠牙和裁决者为她打成一团,真是佩服!

    樊静断断续续听了大概,心中已经能将事情的按时间排出来。

    他有意趁李美来送饭的时候试探真伪,李美却不来了。

    是个小孩子,将饭从窗口的缝隙塞进来就走,绝不多说话。

    再等了两天,居然碰见李美接待从南兴区来的种植户,一队人从房间外的长廊走过时,不断有水稻,旱种等等字样。

    又隐约提起周黍不在,几项重要的事没办法定,还需要等。

    樊静冷笑,被獠牙统帅咬上,又进行和血主的最终适配,不彻底满足对方的渔网根本无法离开。

    短时间内,周黍根本回不来了。

    时机珍贵,失去就不能再来。

    樊静在等待了四天后,终于行动起来,以特殊的手法挣脱了绳缚。

    那时是半夜,月光铺满人间,清辉将小镇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因为獠牙崩溃事件,到处都是巡逻的人,特别在崔烬家周围,以及那个研究所的附近。

    樊静没有能力,但从小被严格训练,既精通机关又擅长隐匿,非常顺利地避开周家的护卫。

    又因为大棚上工不分日夜,正好有一班雇工下工,便易容成他们的样子,混在一起往崔烬家去。

    是去帮忙的。

    有獠牙被就地裁决,巡夜军后勤来人确认后,需要尽快烧尸掩埋。

    白天已经做完各种核定手续,晚上就要开始了。

    樊静跟着人群进去的时候,果然在院子里看见一个薄木棺材。

    有獠牙和巡夜军人守卫,脸上都有物伤其类的悲戚感。

    他学着别人缩肩膀和躬身低头的样子,随着指示去将木材摆成火堆架子。

    顺便就听见零碎的言语。

    “姓秦的呢?”

    “不见了!”

    “还能撑着走?”

    “能,走的时候还是人形,算清醒,有□□气。”

    “怎么不去找?就让他死荒野里?”

    “找?凭什么?城卫军杀了我们的人,还要我们去找他们的人?想得这么美?!”

    “毕竟是裁决者!”

    “没谁逼他干这行!”

    “姓秦的不公正!林烨虽然有错,但姓秦的没有任何调查核定就执行裁决,根本就是报复!他自作自受罢了!”

    樊静听着,趁搬动棺材的时候勾了旁边人脚一下。

    那人一个趔趄,棺材歪倒,薄盖子错开,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尸体,依稀能看出半闭的蓝眼睛和血牙。

    就有獠牙走来,一手撑住棺材厉声道:“搬不动就滚!”

    明显是林烨生前的相熟。

    几个雇工面面相觑,都不敢惹事,樊静便带头缩着肩膀离开了。

    獠牙崩溃不是经常,需要出动裁决者的情况不多,所以并不为普罗大众了解。

    但樊静恰好知道一些。

    若秦云榛真对林烨发动裁决,使用了那个力量,那么,林烨死的时候,秦云榛的时日也不多了。

    只怕这时候,秦云榛正无知无觉地以半兽的形态在荒野中游荡。

    而城卫军也正在到处寻找他,等待着回收尸首。

    如此的话,去看看无妨。

    樊静趁夜走出四槐树镇,以雇工的名义入住隔壁镇的旅店。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几个外来人开了一辆大越野车,从旅店中将他接走。

    车上装备齐全,有樊静特别交代的探测设备。

    指针在青叶县境内保持正常,一旦进入希望区,便开始疯狂摇摆。

    樊静调试半晌,指着荒区的方向让司机开过去。

    跋山涉水,开了足足大半天,终于在一个山谷口停下。

    明明是大白天,山谷却是阴暗的,有一阵阵兽类的吼叫声传来,渗人耳朵。

    除了樊静,车上的人并不敢靠近。

    直到里面喘息声稍停了些,樊静才在身上喷洒药物。

    他拎着灯,一步步迈入,果然闻到兽类特有的腥味,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转过一片倒伏的灌木丛,看见一座庞大的兽山。

    肢体破碎的肌肉和骨骼,被打得粉碎的上肢,后背开出的巨大伤口,令心脏袒露在空气中。

    如果是人,这样的状态早就死了。

    可此刻的秦云榛,或者裁决者,根本算不上人,而是体力和耐力均堪比獠牙的野兽存在。

    但却拥有人的意识。

    秦云榛身体很痛,但理智还在。

    既要引人入局,那心机手段,甚至感情仇恨都得是真的。

    所以林烨得被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而秦云榛也必须跟褚子高动手,以争夺周黍的名义进行。

    那一架在周黍的瞩目下发生,两人都没有留手。

    不管是秦云榛想成为褚子高对手的多年夙愿,还是褚子高基于基因和情感对秦云榛的敌意,他们都使出的全部力量。

    獠牙的力量,多半来自基因血统传承。

    裁决者的手段,则是动用耗费生命力的禁术,注入药液强行融入变异兽的基因爆炸能力。

    秦云榛越打越沉迷,因为裁决者的力量令他短暂地站上了褚子高的高度。

    而褚子高也越来越兴奋,因为变异兽之外,终于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所以褚子高重伤,秦云榛的兽体也几乎支离破碎。

    是周黍站出来道:“到这个程度,应该差不多了!”

    秦云榛和褚子高对视一眼,各喷出一口血,他们心知肚明打到后面都当真,并且都收不住手了。

    周黍显然也意识到了,主动道:“褚子高,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送送秦云榛。”

    她要把他们分开,所以言语中使用了支配的力量。

    褚子高言听计从,但目光中的占有欲展露无余。

    秦云榛拖着沉重的身体,被周黍送出几百米远。

    那段路程不长,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似乎又将一切都说了。

    直到最后,周黍用轻松的语气道:“秦云榛,我送你一程,但到这里为止了。”

    重伤的人都很不好看,褚子高汹涌的精神力也在周围喧嚣警戒着,但秦云榛依然问:“我能抱抱你吗?”

    又找了个非常合理的理由:“这样的话,褚子高对我愤怒和嫉妒的情敌状态才更切合实际。”

    周黍长久地看着他,张开双臂道:“秦云榛,保重!”

    秦云榛闻到獠牙愤怒的气味和嚣张狂涌的精神力,但他义无反顾地抱了上去。

    这是两人之间唯一,更是最后的拥抱。

    秦云榛在荒野流浪着,大多数时候迷糊,小半时间清醒。

    裁决者的力量霸道至极,几乎毁坏了他的全部身体。

    若局不成,他大半条命白费,落个终身残疾或瘫痪。

    若局成,或许——

    山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气,缓解了秦云榛的痛苦。

    他半睁开眼睛,明明看见一个瘦长的男影,开口却是:“周黍——”

    半个躯体猛然移动,大片灌木被压伏。

    秦云榛情不自禁地又呼唤一声:“周黍!”

    樊静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垂死挣扎,却依然放不开周黍的男人。

    那是个天生便拥有一切的女人,优越的皮相,过人的智商,碾压的心机和手段,游刃有余地游走在世间,驱使所有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可她实在太贪心,握住了褚子高的命脉就想甩开债主独占好处。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

    他微微一笑,对秦云榛道:“百分之九十九的裁决者在力量后,必死无疑。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活着总是好事,就有机会再得到。所以,你想活吗?!”

    晨光铺撒,山林静默。

    很久之后,风里才传出一声。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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