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玉成为奔赴四槐树镇谈判团队的一员。

    只是小跟班,打杂的,处理各种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但也因此见了几乎所有成员。

    北都来的几位高官,他们的副官和幕僚团队,成员芜杂,心思不同。

    其中既有真心想解决此次事件的,但也有罪魁祸首和利害人。

    原南兴区行政官元令,因为他在南兴区主政的七年跟褚子高打过不少交待,熟悉他的风格,现成了幕僚主官。

    赵隋明的研究团队,一大群獠牙专家,被上一群人握在手中的刀。

    以及本次谈判的主导者,城卫军的总司令秦政。

    赵良玉作为小跟班,本不该有情绪,但她就是不喜欢,甚至厌恶赵隋明,并以跟他一个姓为耻辱。

    这人看起来斯文儒雅,用心却最狠毒,从他被迫来希望区救治秦云榛就看得出来。

    他既没有被揭穿的羞耻,也没有被抓住的愧疚,而且根本没将獠牙和裁决者当人。

    对秦云榛的称呼,从头到尾用‘头’做单位。

    一头獠牙,一头裁决者。

    只有野兽才是头!

    他的依仗,无非是有救活秦云榛的可能性!

    赵良玉好几次忍不住,想私下和周黍通话,请她提出请求,将这人人道处理了。

    但秦云榛似乎探知她的想法,每次清醒过来总叮嘱:“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些人,那些该有的惩罚,都该由褚子高提出请求,用以解除他的心中芥蒂。

    城卫军作为居中协调者,要站在绝对的位置上。

    二三十辆车的车队提前一天从希望区出发,在青叶县过夜,然后当天一大早向四槐树镇出发。

    硬化的路面速度很快,但被巡夜军的巡逻队拦在距离四槐树镇几公里之外。

    赵良玉立刻下车沟通。

    带队阻拦的是封真,那个眼睛和脸都很圆的女獠牙。

    她依然是很拽的样子,点着一辆辆车道:“不能什么车什么人都放进去,先提交名单,我们一一核对检查。”

    这是很耽误时间的麻烦事,但赵良玉知道她是为了为难北都的人,心里有诡异的爽感。

    她非常爽快道:“我去跟他们沟通。”

    城卫军的自然配合,早就准备好的单子递交上来。

    赵隋明的人想瞒也瞒不住,早被被城卫军摸了个底朝天,所以单子很快出来了。

    难的是北都区来的那一批,都是有身份的大人物,往日只有他们查别人身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查他们身份?

    就非常不爽快。

    赵良玉故意怎么办啊,必须遵守规定啊,不就是个名单么,恶心了他们半天。

    最后是元令出来居中协调。

    所有名单到手,封真一辆辆车看过去。

    也不知是真的现场核对出不对了,还是心中早有数,在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上画了叉

    这些,都不能进四槐树镇。

    元令为那些人问:“为什么?”

    封真让赵良玉回话:“因为这几个是来捞资历,而不是解决问题的。”

    十分不给面子。

    赵良玉早看不惯那几个人了。

    特别事儿逼,特别不讲道理,一句没关心过秦云榛和褚子高,话里话外都在推卸责任。

    一看就是别人的走狗,帮正主出来探路的。

    这招好,把狗腿子打发了,让正主去褚子高面前丢脸,便悄悄对封真大拇指。

    最终秦政出面,把封真挑出来的几个人送回青叶县,足足耗费一个小时,终于进入四槐树镇的地界。

    封真在前面带路。

    赵良玉追上去问:“褚司令今天的心情好吗?”

    封真冷哼哼:“别缠我啊,缠我没有好下场。”

    赵良玉换了个问题:“那周老板呢?周老板心情该不错吧?”

    看看路边停的各种大货车,都在不断地上着粮食,是运东昌区去挣钱的吧?

    封真勾起嘴道:“世上有挣大钱还不开心的人?”

    赵良玉一拱手:“谢啦!”

    周老板心情好,獠牙统帅心情能不好吗?

    獠牙统帅心情好,见面的气氛火药味就没那么浓,他们秦司令自然也不会吃太多苦头。

    周黍的心情确实不错,她这几天和褚子高相处基本愉快。

    这位统帅除了爱跟着她,在床上比较执着外,其余事几乎都随她。

    特别是生活琐事,他是规规整整一丝不乱的风格,周黍则比较随意。

    通常而言,同居的人生活细节对不上,就容易有龌龊。

    可他是自己默默地整理好,不会对她发表意见,更不会干涉她的决定。

    除此外,她那天开车带着褚子高,从隘口的山谷进入玉屏盆地的边缘。

    虽然荒草和灌木林密布,但开了十几分钟车,就遇见一片沼泽水泊,还有成群的野羊等等无害的动物。

    也就是说,她未来最大的土地,不仅地形环境有利耕种,物产也是比较丰富的。

    为了感谢褚子高在这件事上的帮忙,周黍当然不会拖他后腿。

    所以会见的头天,周黍就拜托郑之行和李美,将前楼全部收拾出来待客。

    庄重的家具摆设,新开的鲜花,还特别去做园艺的农家订购了不少盆栽回来。

    终于收拾得很像样子了。

    到了真正的正日子,杜若那边送了两套正装来。

    一套是褚子高的军礼服,简单优雅的裁剪,黑色底料搭配金色的配饰,再加上他的骨架,简直完美。

    另一套是周黍的,长裙礼服样式。

    她拎着裙子问:“我也要参与?”

    褚子高点头,笃定地将她推到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两眼发亮,肌肤柔软雪白,又浑身上下都带着獠牙痕迹的她道:“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唯一能左右我的存在。”

    大会议室能容纳三十人同时开会,对周黍来说已经足够。

    但当车队抵达,随着秦政一干人被赵良玉和封真带进来,宽敞的空间瞬间勉强起来。

    幸好封真把人员减少了,来的人都勉强安排坐下。

    自然而然,褚子高和周黍坐在会议室的左侧首位,接下来是封真、顾征、杜若以及其它几位蓝眼睛。

    而会议室的右侧,以秦政为首,城卫军的人,然后是北都人按照职务和重要性依次向下。

    周黍看了一眼,北都领头的是位姓范的老者,下方两个幕僚,之后是赵隋明和他的团队主要成员,最末才是元令这个新人。

    为了保障安全,进入会议室的人都经历了安全检查。

    不能有除了纸质文件之外的任何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冷热武器,药品,金属等等。

    即便如此,三方见面的基调并不友好。

    褚子高冰雕一般,不随意开口说话,也没了多余的表情。

    蓝眼睛缓缓地从秦政看到元令,滑过几个北都的官员,最后落在赵隋明身上。

    无声而冰冷的压迫感,就这么传递出去了。

    周黍第一次见识这样状态的他,对比床上的他,内心十分异样。

    褚子高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北都的官员表面镇定,但到底忐忑。

    秦政作为城卫军的司令,也显得十分慎重。

    周黍对他们都不是很关注,重点是看赵隋明这个漩涡中心的人物。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若在别处碰上,只会认为是学识和人品双馨的老前辈。

    而秦政对他也留了一分面子,没有上镣铐或枷锁,只是让两个城卫军的高级能力者贴身看守着。

    按理来说,他虽不是主谋,但是最重要的帮凶,基于政治平衡,会被丢出来顶锅。

    但他不慌不忙,似乎毫无这方面的担忧,兴致勃勃地打量这会议室。

    一会儿看盆栽,一会儿把玩摆花,不停地去嗅花的味道,问旁边人是不是很香?

    不小心被花刺拉出伤口,血珠子直冒,却毫不在意地拒绝了李美的护理。

    然后看着墙上的挂钟,笑了。

    周黍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深思。

    一段锁链从地板爬上她小腿,抬起眼皮,对上的却是褚子高冷峻的侧脸。

    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但随时关注她的情绪。

    周黍捞起锁链,安抚地摸着,却偏头对旁边的封真低语几句。

    封真听了,冲对面的赵良玉一个眼神,两人不知对什么什么暗号,但封真回给周黍的话是:“赵隋明有能让裁决者不死,或者死得不太痛苦的办法。”

    因为避讳,封真没有提秦云榛的名字,但被周黍握住锁链依然紧了紧。

    还是在意的,獠牙不可能在自己的血主关心别的男人时无动于衷。

    周黍只能更细致地抚慰他,目光却转向秦政。

    这个曾在模糊的视讯中见过的男人,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而向赵隋明妥协吗?

    可即便妥协,也及不上褚子高以全部安全区为质的重量。

    谈判开始。

    首先秦政发言,陈述城卫军对此次事件的调查报告,只有捋清前因后果和过程,才能各归其罪。

    秦政说得对的时候,褚子高的眼睛没什么动静;

    秦政说得不太对的时候,褚子高的目光微微暗沉。

    秦政直接点某人名,那人若在场且表现得比较心虚的时候,褚子高是满意的。

    秦政没直接点的人名,那人也不在现场,褚子高直接垂下眼睑,身体微微后仰,明显的不太满意。

    总的来说,秦政没有偏离基本事实,对赵隋明的定位也是主谋和帮凶之一。

    陈述完毕,秦政放下文件夹,问所有人:“有要补充的事实或证据吗?”

    巡夜军这边没先动。

    北都那边出来一个年轻人,应该是赵隋明的学生。

    他搬出一叠厚厚的资料,从獠牙的起源和控制,到发展,以及不得不面对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现状。

    在褚子高的目光下满头大汗,磕磕巴巴地说着,不断用眼睛去看墙壁上的挂钟。

    终于拖够十分钟,大松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坐下。

    显然是原定的人被阻拦在外,他是临时推上来救场的,所以表现得十分糟糕。

    褚子高觉得荒谬。

    他能和平地坐在这个会议室,是周黍为城卫军苦心斡旋来的。

    秦政的报告虽然有偏颇也不够详细,但事实层面站住脚了,姑且一听。

    可北都来这套是什么意思?

    他冷冷地向封真看了一眼,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封真会意,立刻摸出手机,也不管那年轻人在说什么,直接对对面的人道:“林烨,你那边可以开始了。”

    然后挂电话。

    满场俱静,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但短短几分钟后,就都知道了。

    因为在场一人的电话响了起来,接通,不知对面人说了什么,那人煞白着脸,恶狠狠地看向褚子高,双手用力地拍向会议桌。

    厚实木桌面,被生生拍出一个缺口,可见虽是行政体系的官员,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可即便如此,褚子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人只能无能愤怒道:“林烨带着獠牙,不经任何审判,在北都杀人——”

    褚子高厌烦地闭眼。

    封真立刻站起来,同那人对峙:“我们以为今天的见面,不是讨论獠牙的存在合不合理,而是商量怎么处置阴谋设计巡夜军总司令的罪魁祸首。但现在看来,是误会了,你们更愿意将这珍贵的一个上午用在拖延扯皮,颠三倒四和模糊重点上。”

    她讽刺道:“也行,那就来比,看是北都的治安巡管先抓住林烨,还是林烨先把所有躲在北都的参与者杀死!”

    巡夜军作风凌厉,獠牙更是其中翘楚。

    即便北都治安巡管个个高级能力者,但同日日出入生死战场的獠牙比起来,也多有不如。

    必然是他们的人先死光。

    北都的第一次试探失败,那人大骂着獠牙都是一群莽夫,颓然地坐了下去。

    秦政目睹双方表现,先是皱眉,后用力将手中资料压在桌面上。

    他挺不客气道:“元令,你是新上任的主幕僚,没有向他们给出建议?”

    元令从最后的位置站起来,语调清晰道:“我在南兴区主政期间,和褚司令多有配合,互相的行事风格也算了解。我认为褚司令是坦荡人,只要对他坦诚一切,并且对他遭遇的一切做出弥补,他一定不会赶尽杀绝。所以给出的建议是,在今天的会上直入主题,不要进行任何不必要的试探。”

    很显然,确实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便有北都一个看起来能主事,出声道:“老秦,咱们出去聊聊!”

    秦政按文件的手更用力了,厉声道:“老范,咱们出去聊什么?为什么要出去?来之前,我们在希望区碰头,聊了好几回,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聊透了!你当着我答应得很好,说一定给褚司令一个满意的答复,一定说服赵隋明救我儿子,一定不会让下面人再玩弄手段!但很显然,你要么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要么控制不住下人,要么还妄想保住赵隋明来图谋更多的东西,所以到现在还想用我儿子的命来拿捏我。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咱们都没什么可私下聊的了!老子不上你的道——”

    “趁所有人都在场,就大大方方把心里最龌龊或自认为最高尚的想法都聊出来!”

    “我先来!”秦政目光扫过所有人:“基于一个父亲的软弱想法,我希望儿子能得救。”

    深吸一口气,双目瞪圆道:“但是,都干了裁决者这一行,怎么不知道死不死是早晚的定数?轮得到你们这群苟日的来说三道四?!”

    秦政作为城卫军的总司令,当众爆了粗口,滔滔不绝,将北都所有人骂得面无人色。

    直骂到喉咙沙哑,才猛力地喝水。

    周黍冷眼旁观,老范面有愧色,沉默不语,但也看了一次挂钟。

    赵隋明无动于衷。

    偶尔不耐烦了,瞥一眼挂钟,仿佛在等一个时间点。

    这两个人,包括最值钱那个发言的年轻学生,都在拖延时间。

    周黍收眼,视线扫过最后的元令,发现他也在看赵隋明,脸保持着微笑,目光却阴冷至极地盯着他受伤的手。

    当时针走了两格,昭示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赵隋明站起来,笑吟吟道:“秦司令别骂了,让我这个罪魁祸首来说几句吧!”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被锁,修改耗费了一点时间,所以这一章更晚了点儿,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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