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变74年,7月30日,是个好日子。

    这天既是东昌行政区长杜冕的六十岁生日,也是她的独子陆群二十二岁的生日。

    若在往年,杜冕会在区食堂举办朴素的生日宴,一桌十个菜,七荤三素,白米饭和大馒头管够。

    而陆群则该伙同狐朋狗友,满区内的游乐场所乱窜,不到奢靡的程度,但也绝对谈不上节约。

    但偏偏今年是多事之秋,一切活动全部取消不说,杜冕更将陆群打包,送上去南兴区青叶县四槐树镇的车。

    若在以前,陆群死也不会去。

    他原本的理想,在父母亲的余荫下混一辈子。

    结不结婚无所谓,有没有孩子不重要,最要紧是自己舒坦。

    然而计划得好好的人生,在灾变74年的初夏拐了个弯。

    先是变异兽群异动,到处闹粮荒;

    再是林氏和孔氏撕毁合同,拿了钱不供货,导致东昌区粮储库房告急,几十万人面临饥荒。

    区政府惊惶失措,杜冕夜不能寐,身为粮储局局长的父亲陆林深更是心力交瘁。

    那几天,陆群第一次试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林氏和孔氏露出真面目,断绝一切联系,置几十万人生死于不顾。

    往常客气周到的小粮商们,更是趁机将粮价拉上天高。

    就在陆林深要自尽谢罪的时候,杜冕终于利益交换,从獠牙的血主周黍那里搞到了粮食。

    虽然全部都是土豆和红薯,但比饿死强。

    为了铭记这次教训,杜冕让粮储局将仅有的米面主粮投放市场,平价卖给居民,而政府管理人员和家属全部只供应土豆和红薯。

    杜家不例外,一家三口吃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土豆和红薯,开口全是淀粉味儿。

    最后,杜冕做下将陆林深免职问罪,把陆群送去四槐树镇的决定。

    杜冕沉痛地自我检讨,是她失察,是她无能,才导致整个东昌区成为神仙打架的炮灰。

    幸好亡羊补牢犹未晚,从现在起,东昌区靠自己的力量,为将来有可能再出现的粮荒做准备吧!

    她的独生子,以东昌区供粮联络专员的身份,监督供粮的一应事务。

    如有闪失,用命来赔。

    陆群为自己争取了一句:“妈,我也是一条命!”

    虽然到处都在传说兽潮要结束了,巡夜军已经掌握了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但毕竟还没真正的结束。

    可杜冕已经下了决议,坚定道:“死你一个,总比满城人饿死好!你是我的儿子,你都不冲在前头,让我靠谁去?”

    靠北都?靠东平?还是靠不知去哪里的林氏和孔氏?

    便将自己用了一二十年的心腹老司机老江给他,再加一辆破越野车和一千元钱,就是全部了。

    陆群要脸,没告诉任何狐朋狗友,自觉凄惨地离开,更认为没回来的一天了。

    老江开车出城,陆群一开始还能坚持,但当离东昌区的高墙越来越远,周边车越来越荒凉,到处都能听见变异兽的吼叫声后,忍不住缩在后车座上哭。

    更惨的是,途中遇见兽群迁徙。

    那些凶悍的,双眼冒着凶光,口中咀嚼着同类血肉的猛兽,几乎将越野车拍扁。

    以为要死的时候,有一队巡夜军从天而降。

    那黑沉沉的制服,那蓝宝光一样的眼睛,那冷酷无情斩杀变异兽的身姿。

    还有指着前路让他们赶紧滚的不耐烦!

    陆群一下子入迷了。

    直哭到青叶县,却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这边关小县,不是他想象中的满地饿殍,更没有血流成河,也并非穷凶恶极。

    而是满大街的商人,到处都是皮货,各种粮食和肉类满车来去,家家商贩都飘荡着肉香。

    还有奇妙的,独属于周黍的蘑菇鲜美滋味。

    哪里有打仗的惨烈样子?

    老江这才道:“巡夜军在哪里,哪里才是最有活路的地方!”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陆群立刻活了过来,但车还没抵达四槐树镇,就差点尿裤子了。

    那些荷枪实弹站路口守的,不是巡夜军人么?

    那些蓝眼睛的,长着血牙的,看人的时候如同冰块一般的,不就是獠牙了?

    那些进出运送伤员的,缺胳膊少腿的,不就是战地医院了么?

    这里距离战场那么近吗?

    正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兽吼,他忍不住叫出声音。

    当时老江正降下车窗,将两人的身份证和过关文书,以及杜冕的介绍信交给守路口的人检查。

    来查的他们的是个女獠牙,听见陆群惊惶的那声,冷冰冰的蓝眼睛一瞥,上下打量他。

    陆群自诩长得好,也很有些脾气,便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然而那女獠牙却轻蔑道:“孬种——”

    陆群长这么大,被人叫少爷,被人吹捧潇洒,被人戏言二世祖,却从没被嫌弃过孬!

    他想解释,是变异兽的叫声太突然,他没有心理准备而已!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这么丢脸!

    但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那女獠牙带着人帅气离开了。

    陆群只能顶着孬种的名号,走进了四槐树镇。

    等入了镇,才知道自己又见识少了。

    在他的认知中,镇的意思就是地方小,居民少,寂寥,惨淡,衣食住行样样都很不好。

    但摆在他眼前的是什么?

    宽足十二米的硬化主路,重载货车过去路面纹丝不动,这修路标准直逼安全区内了。

    路旁的两个气派的庄园,一个的庭院绿草如茵,水景喷泉跟不要钱一样,明显家里有等级很不错的能力者。

    一个方正庄严,雇工进出有度,院子外就是个巨大的水池,而水池边有个特别标志性的水磨坊。

    老江拿着地图告诉他:“不要小瞧人家,这是镇子里唯四的地主之二。”

    一家姓金,一儿一女都在巡夜军中任职,眼见地前途远大。

    一家姓李,家主人是不足十七岁的李美,深得周黍信任。

    总的说来,老江瞥一眼迷途羔羊一样的陆群:“少爷,这些孩子年龄都比你小,但都比你优秀能干。”

    陆群满脸颓丧,想起父母亲遭遇重创的时候,想起他们到处打电话求活路的时候,想起东昌几十万人即将被抛弃的时候。

    那种无助,那种天塌的感觉,再也不想有了。

    车继续往前开,漂亮宽敞的街心小广场,四角都是整齐漂亮的建筑。

    有商场,有修车店,也有旅店。

    逛街的旅人,休憩的商人,来往的货车,上下工的雇工,街边玩耍的孩童,还有不远处巨大的学校和工厂招牌。

    这人群的密度,比起安全内的某些县也不差什么了。

    路旁有人在争执。

    几个一看就是农户的,纠缠着一个穿税务官制服的。

    那税务官特别不耐烦,忍不住破口大骂:“让你们卖的时候,你们不干,说这边出价低!我当时说什么了?跟东昌区做的大买卖,没周老板的招牌,就凭咱们这破烂地方,能卖得进去?!赶紧搭这趟车,免得以后后悔!你们说绝对不会!结果呢?现在粮价回落,争不过别人,就回头想这边的好事了?告诉你们,没门!”

    陆群耳朵竖得高高的,想继续听下去。

    然而街面上的人群涌动起来,不断有声音传来。

    供电站开了,十点剪彩,周老板要发红包散喜气。

    走,抢红包去!

    大人小孩,都兴高采烈地往某个方向去。

    这地方,居然有供电站?

    陆群真的好奇心爆棚了,指着人群奔跑的方向:“老江,跟过去看热闹!”

    真的有供电站!

    不是仅够一家一户或者小工厂使用的燃煤燃油小供电站,而是几千米拦水坝,几十平方公里水面,再加上能供应小半个县容量的水库供电站。

    这年头的电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得上的。

    就安全区里,三天两头停电不说,电费也特别贵。

    到边区也只有稍微好一些的县,才一天供几个小时的电。

    所以边区农户能用上电的,要么是家里有相关的能力者,要么是自家买发电机在农忙的重要时节使用。

    可周黍居然搞出来个水电站,真是活见鬼了!

    陆群起了凑热闹的心,下车,隐在人群中,跟着上了大水坝。

    山风呼呼,水气蒸腾,变异兽的吼叫声奏乐一般。

    人群的中心站了个白得发光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剪刀,对准一条拉开的红绸带。

    一剪,红绸散开,鞭炮声起。

    水坝的主闸拉开,水如同白龙入渊一般咆哮起来,便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不一会儿,水坝上的连串灯泡亮了起来。

    人群在欢呼,有几个年轻人抓起一把把的小红包在半空中抛洒。

    孩子们捡,大人们抢,一个个都笑得更过年一样。

    陆群捞到一个,打开,是十元面额的!

    十元不多,但红包的数量巨多,这一顿撒,不下百个!

    几分钟而已,就祸害了杜冕给陆群保命的一千元钱。

    他对周黍的大手笔,算是有初步印象了。

    就从老江手里拿了介绍信,用力地挤进去,想在她面前挂个号。

    然而陆群还没靠近一米,就被一个穿着城卫军制服的年轻男人隔开。

    男人脸上带着痞笑,眼睛里却藏有杀气,冷冰冰道:“站开些,别随便乱挤。”

    陆群混账了二十多年,头回想做成事,就没耍脾气,将介绍信递了过去。

    他想挺直胸膛,说自己是从东昌区来的,是为了保障几十万人口的口粮而来。

    但那男人根本没理他,只随手将信交给周黍身边另一个男人。

    那男人和城卫军制服的男人不同,沉默,不笑,随便一瞥人便眼藏血色刀锋,和鄙夷他的那个女獠牙同样气质。

    陆群畏惧,忍不住退后一步。

    周黍从顾征手里拿到陆群的介绍信,东昌区的大红印章和杜冕的亲笔签字耀眼极了。

    这小年轻白面红唇长身架,从气质和长相看,就是从未吃过苦的公子哥。

    杜冕这是狠狠地吃了一次亏,要把儿子丢出来历练了。

    可她已经很忙了,分不出心来帮别人管儿子,只能保障他最低的人生安全,然后任他自己折腾去吧

    就叫了旁边的孙凌,将介绍信给她:“这个陆群,交给你来管。”

    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就像她刚来时候那样。

    孙凌最近缺人缺疯了,只要有人来干活,根本不管对方的来历,直接就往田地里拖。

    周黍忙完供电站的事,推了县上和区上来采访的记者,立刻往研究所赶。

    她每天的行程,被分割成零碎的很多份。

    早晨起来,去研究所陪褚子高吃早饭和散步,九点离开,干两个小时的工作,在十一点半之前再次抵达研究所。

    午餐当然一起吃,和杜若探讨一下当天的安抚疗程,再看看精神图景里各处兽群的迁徙变化。

    下午两点离开,外出工作到六点,再次回到研究所。

    之后再不离开,吃住夜宿都和褚子高一起。

    所以每一个时间点都要把控好。

    今天因为供电所开业,又被陆群稍微拖延了一会儿,顾征就将车开得快了些。

    幸好研究所的门岗完全配合,提前开了大门,又节约了几分钟。

    周黍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杜若已经站在实验室门口等了。

    周黍没立刻进去,而是先和缓呼吸,整理散乱的长发,将衣服上沾的鞭炮纸屑拨下去,然后小声问:“怎么样?”

    杜若让开身体,自己看吧。

    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褚子高一身宽松的白衬衫,因为靠坐,领口松松地垮着,露出修长的锁骨。

    他捧着书,目光落在书本上,眼珠却一动不动。

    明明看书飞快,却一分钟也没翻一页,分明神游天外。

    周黍笑了,这人在生闷气了

    他因为身体逐渐溃败,必须将全部精力用在维系精神图景,以控制变异兽群活动上。

    便干脆地卸掉了伪装。

    此时此刻,他的情绪,他的渴望,他的不安,他的一切反应全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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