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黍起在狼兽的背上,疾风一样抵达青叶城外。

    一路上遇见的人车马均惊慌失措,以为久违的兽潮又要来临。

    顾征开着车疯追,封真和孙凌大半个身体探车窗外面去,冲着路人喊:“没有事!这是我们自己的驯兽,属于人类的——”

    惹得一众人惊惶不定,在跑和不跑之间犹豫不定。

    周黍笑,抓着他厚实的毛发:“变不回人形了?”

    狼兽停在入青叶城的主路口,头颈下垂着,用风托着她放下来,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风无形无迹,周黍第一次被这样悬空托着,但却没有丝毫紧张。

    她放松身体,稳稳落地,伸手去摸狼兽额头的头发,手指不断抚过蓝黑异色的两只眼睛。

    狼兽先是纵容她,后来有些没来由的烦躁了。

    张开大口,轻轻咬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但周黍并不是乖乖听话的人,她不想他好过,就用手指蹭他口中柔软的舌。

    狼兽有些傲气地瞥着她,舌头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舔。

    正亲热的时候,后面有两车狂追上来了。

    一辆林烨开着,瞥一眼狼兽和周黍,丝毫没停,直接往城门的方向冲了。

    一辆是顾征开的,径直靠在路边。

    封真跳下车,喘着气道:“可追死人了!”

    口中啧啧,就要靠近来,想将狼兽看得更仔细些。

    但狼兽却一脸戒备地开口:“站远些!”

    封真嘿嘿一笑,举起双手,乖顺地站旁边去了——

    筑巢期的獠牙,不,不知道獠牙还是什么鬼东西,但就是不容许别人靠近就对了!

    她只能道:“周黍得跟咱们进城!”

    客人还等着呢。

    这是进城的主路口,人来车往,就这会儿功夫,已经好些人跌跤摔倒转身逃跑了。

    口哨声,呼喊巡逻队的警戒声,不一而足。

    再停下去,指不定得封城了。

    周黍将手狼兽口中挣了挣:“你不好进城,就在外面等——”

    话没完,狼兽的身体周围起了无数细细的风,直往城内扑去。

    众人不知他在做什么,但微风所过之处,所有人均被高频率的精神力扫荡而过,脑中有异常想法或心怀恶意的,都被风束缚着挑了出来。

    须臾之间,小小的县城里此起彼伏的哀叫声,二三十个打扮各异的男女被风拎出城,直甩去荒野之中。

    身上,手中和脑子里的东西,都被无情地抓扯出来。

    一个个哀嚎翻滚着,凄惨得不行。

    狼兽不是很满意,邱山提前一天来做工作,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漏网之鱼。

    封真却惊叹地拍手:“司令,你真是多了好厉害的本事——”

    说不下去了。

    因为狼兽那异色的眼睛看过来,冰蓝色的那只倒没什么,黑色的那只居然带着强烈的讥诮。

    封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日他爹的,不仅仅是司令——

    因为这番变故,原本定在县政府大楼的见面,被邱山安排在城门口的空地上。

    找肉汤店临时拼凑了十来张桌子和几十张板凳。

    实在过于寒酸,跟来的记者找了好久的角度,才拍出两三张能见人的照片。

    除此外,所有人都感觉非常可怕,特别是那些从北都来,日常只有研究的专家。

    巨大的狼兽一直立在会场边,两只异色的竖瞳时不时从所有人身上滑过。

    如同刀锋,如同寒冰,如同噬人——

    不,他就能噬人!

    会场气氛紧张,绝大部分人在发抖。

    周黍没有一次就能谈出结果的心,互相介绍,周全几句后建议明后日再会见详谈。

    这话一出口,对面的老老少少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在变异兽的注视下见面,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然而庆幸没完,那狼兽居然走向周黍,一阵狂风卷了周黍便不见——

    众人皆惊,本能地向邱山求助。

    邱山忙了一天一夜,出来又要面对那诡异的狼兽和被狼兽抓出来的钉子,只能看向封真和顾征。

    大爷大姐,帮帮忙吧!

    然而封真喊了一路,嗓子还痛着呢,再不理了!

    邱山只能出面,干巴巴地安抚:“大家都别紧张,周黍很安全,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黍当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只是——

    她挠了一把狼兽头顶的毛:“他们都被你吓坏了。”

    狼兽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步伐如风,跨越平原和沃野,奔南方的山区荒野而去。

    直到上了山麓,从北线翻越,冲上玉屏盆地周边最高的一座山峰才停下来。

    春和日丽,山里的雾气少,视界便远。

    周黍稳稳地坐在狼兽后背上,既看见了下方盆地内被开坑出来的大片农田,也看见了远方堆叠得很高的兽类白骨山。

    那是巡夜军的功勋,每一根白骨上都有他们的血汗。

    山风吹,狼兽的黑色毛发如同绸缎起伏。

    他头向下,如同君王在御座上俯视。

    周黍道:“你一直不愿意,我以为会换个人陪我看这样的风景。”

    狼兽发出不满的呜咽。

    周黍将身体俯下去,双手环抱他的颈项,脸贴在他的皮毛中:“你是不能,还是暂时不愿意变成人身?”

    狼兽发出兽语:“这样更舒服些。”

    庞大的灵魂和精神能量,需要强韧的身体来承载,暂时还不想进入逼仄的人体中。

    周黍笑:“那以后,你是人还是野兽?”

    她一直用你,而不是你们。

    狼兽从容道:“我就是我。”

    不管是人还是野兽,他的心从未改变。

    狼兽载着周黍,沿着山麓的边线,越过盆地的边缘,深入了群山万壑之中。

    她看见还没融化的冰雪,也看见雪下探头的春芽;

    她看见高高矗立的岗哨,也看见在山谷中巡视的獠牙;

    南风北来,将她的长发撩在空气中。

    她不知道狼兽要将她带去何处,但却没有任何疑惑。

    直到抵达一座环形死火山,面对一池如同玉波般的池水。

    狼兽将她放下来,安坐在岩石上。

    他问:“你饿不饿?”

    周黍摸了摸胃:“饿了!”

    然后道:“你上次筑巢,把我掳去盆里里,大半天只让我喝了一点水。”

    饿得要死。

    明明靠近的湖里应该有鱼。

    又笑道:“很不合格!野兽筑巢可不仅仅是筑巢,还要给配偶找食——”

    周黍看见奇妙的场景,明明是一头狼兽的眼睛,却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黑眼睛自然流露的同情,冰蓝的眼睛有些傲和恼,但汇聚后,将大头凑到她的颈项处,轻轻地蹭了又蹭。

    仿佛安慰,又仿佛道歉。

    周黍用手去碰他露出来的獠牙:“以后别把我咬得太厉害,就算要咬,也喂饱了来!”

    獠牙按在她手背上,形成一个浅浅的肉窝,却没再深入。

    之后放开,转身没入山林之中。

    周黍被他的行为逗笑,随手操控起水和土,筑成灶台,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

    又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火窑。

    现时现日,她已经能得心应手地操纵能力了。

    就用土劈砍了不少柴火,抽干里面的水分,在火窑里架成火堆。

    将土的锅碗瓢盆摆进火窑,用电点燃柴火,瞬间起了熊熊的火焰,焰心温度瞬间超过千度。’

    不多会儿,就出来一批勉强能用的黏土制品了。

    正这时候,林子里的动静大了起来。

    狼兽从树木的阴影中走出来,风托着好几个品类的野兽来,既有垂死挣扎的幼牛,又有充满膏腴的肥羊。

    似乎嫌这些不够,锁链织成巨网,落入玉波水池中,拉起来,满满一网闪着银光的大鱼。

    周黍偏头,这有点太多了吧?

    但狼兽还没满足,尾巴从后方扫上来,将一团风裹着的新发野菜落周黍面前。

    他问:“你还想吃什么?”

    自己跟自己较劲,要雪耻的。

    可实在太够了。

    周黍看着那些牛羊和鱼肉,撩起袖子道:“收拾肉的活,该你吧?”

    当初和方擎一起分牛肉,活干得挺漂亮。

    狼兽颔首,拖着肉们去水池边,也不必借助工具,只将锋锐的爪子弹出来,轻轻一撕便皮肉分离。

    没一会儿工夫,用干净的木板托着还冒热气的大骨头,精肉块和薄肉片过来。

    灶火燃烧,瓦罐内的肉汤开始翻滚。

    野生的香料不缺,但若少了盐这一味,百味都显不出来了。

    周黍冲狼兽支支下巴:“去,找盐去。”

    狼兽二话不说,又往林子里冲。

    没半个小时,他满身挂着冰雪地回来,口中衔了一个大篮子,里面瓶瓶罐罐十来样。

    周黍打开看,不仅有盐,还有糖和各类调味品,齐全得很。

    她笑:“你去哪儿弄的?”

    狼兽没回答,反而问:“还差什么?”

    见周黍摇头,顺势趴她身边,两个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去岗哨拿的。”

    混蛋小子们,因为兽群被灭得差不多,就大意了。

    一个个趁巡防的时候打鸡猎猪,不知从哪里搞了齐全的油盐调料,居然在外面炖肉。

    他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居然没人发现,有点生气,所以吼了一声,吓得一个个抽出雪亮的兵刃。

    还是几个獠牙鼻子灵,闻出他身上的味道。

    他在蓝眼睛和黑眼睛们惊奇的目光中走出去,没多话,只看着翻腾的肉锅和摆满地的调料。

    有两个蠢蛋以为他饿了,将肉捞出来给他。

    还是一个黑眼睛机灵,跑回去取了新的调料交给他了。

    周黍一听就笑,这些调料来得真不容易呐!

    她拿了碗,放了少量的油盐调味料,从瓦罐里取肉汤,又烫了各种肉片。

    装得满满一大碗,又拿了一双木头筷子,开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看狼兽,笑着问:“你要不要吃?”

    狼兽摇头,异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注视着她披散的长发,以及长发下若隐若现的雪白颈项。

    周黍明明知道,却当不知道,继续吃。

    直吃了大半碗肉和蔬菜,又喝了满满一碗肉汤,才浑身发热起来。

    狼兽看她餍足的表情:“吃饱了吗?”

    周黍点头,吃饱了,但人吃饱了就有点困。

    她将碗筷往泥台上一放,洗赶紧手嘴,身体窝去狼兽的怀中:“累了,想歇会儿。”

    被他吓了一回,又被带着奔波来去,确实有点疲倦了。

    狼兽没说什么,将毛发厚实的前胸挪出来,又将两只前爪拥着她,抱得密不透风。

    有点呛的木质香,被有点冷的柠香中和。

    周黍配合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真暖和,以后冬天都不用厚被子了。”

    狼兽咧了咧嘴,血牙露出一点。

    周黍半眯着眼,注视那微微内勾的血牙,情不自禁伸手去碰。

    狼兽担心伤到她,偏头晃开。

    但她的态度坚决,手跟着血牙去,柔软的指腹在血牙最尖的顶端勾了勾。

    尖得可怕!

    但却有种将危险掌在手中的刺激感。

    她忍不住勾了勾手指:“你不吃饭,饿吗?”

    狼兽的喉咙动了动,显然是饿的,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

    周黍笑了,指尖用力。

    狼兽没来得及让开,周黍的指肚立刻被血牙刺破,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有点痛,但她道:“要吃吗?”

    狼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周黍,你别这样——”

    明知道一旦开始,就无法简单结束。

    但周黍无所谓,将血珠托他舌边:“不吃吗?掉地上就浪费了!”

    狼兽无奈,只能含住她的手指。

    周黍笑起来,享受着手指被温暖的舌头包裹的滋味:“我该怎么叫你?褚子高还是秦云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12-3113:56:542022-01-0114:2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成蝶路上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法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926412515瓶;24547300、ajs1005瓶;杨柳青青2瓶;2228690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