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牧衡踏上七香车的霎时,沈婉却拽住了他的大袖。

    她很想问问,那日他究竟为何心生歉意,可在他转头的瞬间,却松了手。

    牧衡回望她模样,顿下动作。

    “沈婉,我在那时,曾一度责怪自己。我能救万民,可你近在我身侧,却让你为我赴险,使你在苦海中挣扎。我心有愧,无言面对你的敬重。”

    “我为亭侯,心甘情愿……”

    “沈婉。”

    牧衡打断了她,抚着六星的手愈发用力,指尖几近泛白。

    末了,风中传来他逐渐放缓的音色。

    “是我不欲见你痛苦,无关其他。”

    第19章 春信至

    壬日巳时,魏军前锋终于冲破天堑,山谷尸首遍地,早分不清玄盔银甲,唯存血骸。

    血迹鲜艳譬如残梅,征鸿过境,余留声声哀啼。

    后军赶到时,竟不敢踏马前进一步。

    血腥弥漫天际,令人频频作呕,残肉为浆糊,稍踏一步,连马儿都会惊慌。

    火海炼狱,不过如此。

    军中将士,无一敢言,皆被眼前景象所惊。

    陆凉作为三军主帅先行下马,细观眼前尸首时,握剑的手青筋凸起,良久难言。

    他竟在此刻,难以下令行军。无关魏赵,尸海遍野,实在惨不忍睹。没有人生来无心,皆为血肉之躯,就算齐国虎狼之师,尚存人性下,也难以无动于衷。

    “之行?何不前进啊?”刘期下辇而行,不知大军为何止步。

    可他未能得到回答,传来的是将士们沉重的叹息声。

    刘期穿过层层甲卫,满心的疑问在到达山谷口后,尽数吞下。

    微动脚下,皆为血泥,就连君王都在颤抖。

    刘期想了又想,掩面叹道:“遣人将他们掩埋吧。”

    “王上……”陆凉为主帅,触动之下,还是劝道:“万千尸海,掩埋非一日之功,恐会耽误战机,还请王上三思。”

    刘期摇头,缓缓蹲下,替眼前士兵阖上双眼。

    “孤之本意,复我大魏,扬祖上余威,使得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可若如此……何时年月能平定天下?不知要丧多少同胞性命。”

    “孤,于心何忍啊!”

    “王上!可前锋五千将士,尚不知多少闯过天堑,若我等延误战机,岂不是令此地英魂白白丧命?”

    陆凉十指紧握,转头望向尸海。

    入目,皆为熟悉的面庞,他们在不久前还在军营里谈笑,如今紧握环刀长眠此处,世上再无他们音容。

    他为主帅,日夜与他们朝夕相处,焉能不心痛?但为将者,皆出生入死,护过城、杀过敌,身后守护着万千百姓,早不知退却为何物,更不敢忘却将士们的心愿。

    “臣知晓王上仁德之心,若王上因此悲痛,还请牢记他们的功绩,将封赏赐予下达至家人,方不负这些性命!”

    刘期不懂,叹道:“孤不明,对他们不管不顾,岂不是有违人道?”

    陆凉欲解释,远处却传来零星马蹄声。

    众人皆以防备姿态,待见到“沈”字将旗后,却纷纷停下了动作。

    远处沈忠手持将旗,满身血污使众人难以看清面容,唯剩一身将气不辍。

    而后陆续有了互相搀扶的将士,他们步履蹒跚,却面带坚毅,唯有踩到尸首时,才会轻微有所触动。

    沈忠勒马而停,恍惚良久,高声颤道:“禀大司马,前锋五千将士,战死四千七百人,剩余三百人。末将沈忠,听从传令……”

    “沈将军!”三军将士齐声唤之。

    陆凉观之惨状,心头大震,他举起手中令旗,张口欲语,却被人截停。

    沈忠不解,问:“大司马何以踟蹰?”

    言毕,他在模糊间搜寻到了刘期的身影。

    君王向前一步,却不敢踩踏尸身,叹道:“将军辛苦……吾等,难以下足,实在心痛万分。”

    “臣,拜王上。”沈忠没有下马,将旗骤地插入赵军尸身,拱手慨叹。

    “请王上下令行军。”

    “将军!”刘期阻止不及,眼见血花四溢,悲道:“容孤使人将此地英魂安葬,以全其爱国之心。”

    沈忠却摇头阻止,目露悲怜。

    “王上,请听我谏言。”

    “臣,曾为赵军,而后投奔赵国。鲜卑山一役,前是旧部故人,后为仁义之师,他们都识臣颜,臣亦熟悉他们,皆为勇武男儿!此处遍地英魂,无一人退缩,无一人言惧,他们不失军魂,不失兵德。哪怕马踏血泥,王上也该过!方不负他们性命啊!”

    话音落下,三军将士纷纷而跪,似在恳求刘期下令,似在祭奠此处英魂。

    末了,却化为声声叹息,响彻山间。

    刘期尚在犹豫,便闻身后牧衡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