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战报传来。

    “郡主,北境的战报,沈大人率领的大军到了樊城啦!”

    昭瑜把战报送过来,笑嘻嘻的。

    她见坐在桌前看书的人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眸:“知道了!”

    昭瑜把战报放在桌上。

    又过了半月,又有战报传来。

    “郡主,北夷王率军攻打北境的随州,沈大人率了一千轻骑,断了北夷骑兵的粮草。”

    坐在桌前的人微微颔首,月白色的交领中衣将人衬得肌肤胜雪,夏日的午后沉闷,池上拂过一阵清风,将房中的软烟罗吹得盈盈动摇。

    昭瑜看得有些失了神。

    声音亦淡淡的:“放下吧。”

    “郡主——沈大人率军从北夷人手里夺回了定州。”

    “嗯。”

    昭瑜一咬牙!

    难道郡主都不关心沈大人的吗?

    亏她每天巴巴地盼着前方的战报,然后又巴巴地告诉郡主!

    可是郡主若不关心沈大人,又怎么会——

    在出征之前特意去看沈大人呢?

    还一直站在城楼上看着沈大人离开京城。

    一连又过了十来日,战报没有传来——

    “李叔,北境怎么还没有战报传来?”

    李管家打量着昭瑜:“你倒是比谁都盼着战报!”

    昭瑜眼珠子一转:“战事早日平定不好吗?”

    战事早日平定!

    沈大人早日回来!

    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来,李叔一笑:“来了!是你盼着的战报!”

    “快给我看看!”

    李叔把信函递给昭瑜,面带喜色:“我去告诉王爷。”

    昭瑜接过信函:“北境失地已复。”

    拿着战报即往郡主的房中去。

    “郡主——郡主——”

    昭瑜心下一动,起了几分玩心。

    “郡主——”她露出几分哀戚之色,“沈大人他——受伤了。”

    李明卿放下手里的案卷:“战报拿来。”

    “我听李叔说得真真的!”昭瑜眨眨眼,心下思忖道——难道郡主知道自己在撒谎!

    不应该啊!

    她明明装得很好!

    看不出来的!

    李明卿摇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北境的战报应该是大捷。”

    !!!

    “喏——”昭瑜手上一用力,藏在身后的战报被她轻轻一捏,纸张变得皱巴巴的。

    “郡主有时候也太——”

    太没意思了啊!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猜到!

    她微微垂下肩,李明卿察觉到了昭瑜的一丝失落,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郡主难道就不关心北境的战事吗?”

    “……”她不答。

    怎么可能不关心呢!

    “郡主难道就不担心沈大人吗?”

    “昭瑜,你去厨房看一看给父王煎的药熬好了吗?”

    昭瑜将战报放在桌上,撇撇嘴:“是。”

    李明卿颔首,坐在桌前,战报上言简意赅,只有寥寥的六个字:“北境失地已复。”

    在她看来却是尤其不易。

    她心下一软,把桌上的那一份战报拿到床边,锦匣里都是一封一封小心叠放在一起的战报。

    纸张平整,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几不可闻,却又始终存在。

    这是她的秘密。

    柔和的目光里,暗含隐忧。

    北境战事顺利,她本应该高兴才对,不知为何她却隐隐觉得不安。

    春日京都冠绝天下的牡丹秀色,夏日护城河里连碧成云荷花淡雅,沈孟都没有看到,这塞北就开始落下来些许杨树的叶子。

    有几分秋天的意味了。

    大军收复了青州,北境十六郡又重回南朝手中。

    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知道远在京城的那个人得到消息,会是什么神情?

    她一定会为自己高兴的!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出征之前不看一看,那天昭瑜捧着的锦盒中装的什么东西!

    战事已过了些许,北境稍有平定,沈孟巡营之后,回到主帐里,提起笔,想着写些什么,那笔尖始终落不到纸上。

    “沈大人这是写家书呢?”

    一个粗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掀起营帐的手黝黑厚实,粗壮有力。

    严彪已经有几分醉意:“一连三月,所有将士都在为北境的事情悬心,今天北境的所有的失地都已收复,沈大人不出来和大家一同高兴高兴?”

    沈孟旋即转过身:“我一会儿就来。”

    “你这人向来有些婆婆妈妈的,非要有人推你一把——罢了——”

    严彪挥挥手,吩咐下去:“来人,去把青州郡的好酒都拿来,大家一起喝个痛快!”

    沈孟微微蹙眉:“还是适可而止的好,我们刚击退北夷,残寇未清,还要提防敌人反扑。”

    “反扑?”严彪唾了一口,“蒙真那个龟孙儿拿什么反扑?这时候恐怕他躲回草原上哭爹喊娘了哈哈哈——”

    “哈哈哈——”

    随行的那些副将跟着也笑了起来。

    这笑意让沈孟有所警觉,一连几月,他们没有吃过败仗。

    越是顺利,越让人心有不安。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饮酒!”

    “砰——”

    严彪手里的酒碗砸在了地上:“你什么意思?”

    沈孟眸子一沉,对着面前这个已经喝得有五六分醉意的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严统领,这是命令。”

    “令你个头!就因为你是主将,我是副将,你就要处处压我一头?”

    其他几个人看着两个人面色不对,纷纷拉住要动手的严彪。

    “老子要不是以北境的战事为重,谁他妈听你的!你现在连我让他们喝几口酒的命令也要驳回来——”

    沈孟腰间别着剑:“严统领喝醉了,扶他回营帐休息。”

    “滚——”

    “松开——”

    “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滚——松开我——”

    严彪骂骂咧咧的声音渐小。

    沈孟握着剑,走上了青州的城楼。

    青州以外,是广袤的草原连着荒漠,月色清朗,而星辰亦无比璀璨。

    或许父亲也曾这样身着盔甲,别着剑,一一查看这里的营防,这一轮明月,曾经照耀过他的发梢和盔甲。

    不远处,黑暗的尽头好像有莹莹的烛火,因为太远,他看不真切。

    “大人——”

    “大人——”

    近侍的声音传来,沈孟警觉问道:“出了什么事?”

    “严统领他——”近侍微微弓下身子,又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严统领刚才带了一千轻骑兵出城,扬言追击北夷残兵。”

    宛若一颗惊雷——

    “去了多久了?”

    “已经有一刻钟了!”

    “快派人去追!”

    他沿着青灰色的台阶,下了城楼。

    又有探子来报:“大人——青州城外三十里处,发现有北夷行军的痕迹。”

    “驾——”

    一行快马追着严彪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四下旷野一片,马蹄如雷,他分明听见轻骑兵行军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他把手放在口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身下的马儿绝尘而去,跃入林中,包抄过去。

    “驾——”

    严彪醉意正上头,带着部将绕过了山丘,却眼见远处一人一马,挺拔沉肃,与他身后的夜色浑然一体,却又让人惊叹不已。

    “严统领你这是要做什么?”

    疾风之下严彪的酒意总算醒了两分:“沈大人不是说担心残寇反扑吗?严某正要去清除残寇,好让弟兄们安心喝一口酒!”

    沈孟看向严彪的左右副将:“没有军令,擅自行动。”

    左右的人神色游移,心生畏惧。

    严彪唾了一口:“怂包!待我们平了北夷的那些残寇,立下战功,你们还怕他。”

    一行人想要绕过沈孟。

    “谁敢过去!军法论处!”

    赤霄在夜色中透出血一般的暗红,让人触目惊心。

    密林里忽然惊起了一片寒鸦。

    “报——”

    “报沈大人——报严统领——密林里蛰伏着北夷军——人数众多——”

    他们一回头,漫山遍野的火把点燃,他们被包围了!

    沈孟的手握紧了缰绳。

    第一部分·26

    五日后。

    京都,皇上与朝中众臣正密议北境战事。

    “北境急报——”

    文武百官无不眼前一亮,坐在龙椅上的人轻轻一挥手:“快把战报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