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七皇兄却坚持要在这筵席上喝这坛老春。”

    “那本王又怎知太子会先饮下这杯酒?”

    “七皇兄不问我倒还忘记了,太子哥哥去换了衣裳,是七皇兄坚持要他自罚三杯。”

    扬榷嘴角一弯,笑得讽刺:“如果本王要下毒,那应该让这坛酒多过几个人的手,让事情更加复杂,来减轻自己的嫌疑才对。”

    辞玉坐回主位上,问道:“除了平王,还有谁碰过这坛酒?”

    她看向娆姬,娆姬深深吸了一口气:“公主,此事应该与平王殿下没有干系。”

    众人诧异看向娆姬。

    “娘娘——”娆姬身后的婢女蓦地跪下。

    “娘娘,奴婢记得这坛酒还是殿下亲自送去的膳房,当时膳房里的人都看见了。”

    李明卿展了展眉:“宫中的膳房往往是人多手杂,岂不是在那里的人都有嫌疑?”

    娆姬抿抿唇,轻轻一叹:“郡主可能不知,膳房备好的东西都会一一用银针查验,今晚的夜宴设在玉瑶台,膳房的东西送到了未央宫之后会有人仔细查验。”

    “那今晚负责查验这些东西的是谁?”

    既然有人查验,必然可以问出一二。

    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是本宫。”

    娆姬垂下眼帘,神色凄然。

    平王挑眉继续道:“若说到还有谁去过未央宫,我很想问一问安远侯,暮色四合,安远侯一个人到未央宫去见了谁?做什么?”

    珠帘微微的响动声中,厅堂内气氛凝重,人人肃穆,亦不免惊讶万分。

    太子道:“七弟,你确定安远侯去了未央宫?”

    “郡主不是也看见了吗?”

    李明卿面色一白,手在袖中微微握拳,看着沈孟,薄唇微启:“是。”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辞玉看向沈孟:“侯爷去未央宫做什么?”

    沈孟的手紧紧握住赤霄。

    忽然听见西边的厅堂外有什么动静,众人回头发现一身黄色宫袍的云珠夫人花容失色,跌跌撞撞朝厅内跑过来,神色惊惧,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着她。

    宋青山站在最西首,往屏风后一拐,云珠夫人却已经倒了下去,伏在地上。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啊——啊——唔”

    她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神态如狂。

    娆姬反应过来,蹲在云珠的另一侧,紧紧握住云珠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失声问道:“宋公子,云珠妹妹是怎么了?”

    云珠的手被娆姬紧紧握住,眼睛通红,看着宋青山,好像在向他求救,一滴泪滑落出她的眼眶。

    肢体痉挛,好像在遭受五内俱焚的极刑。

    “是中毒。”宋青山一切脉,果决判断道。

    先时的美人面上狰狞凶狠,五官全然扭曲,双眼已经紧闭上,面色发青,嘴角已经流出白沫,七窍业已经渗出血来。

    “来人,快去请太医。”

    “等等——”

    宋青山伸出手在云珠夫人鼻下一探:“云珠夫人已经故去了。”

    娆姬腿下一软,幸而被身后的婢女扶住,喃喃道:“没救了?宋公子,你再救救她——她——”

    宋青山道:“是的。云珠夫人所中的正是□□之毒,若症状较轻,则用防风可解,只是夫人毒入脏腑,方才毒发时已经气血乖逆,四肢逆冷,脏腑干涸,任凭神仙也难救。”

    “夫人——”一声疾呼,李明卿转过头,看见适才帮云珠夫人抱琵琶的那名宫婢哭喊着跑到夫人身边,痛哭起来,“究竟是谁要害我家夫人?”

    辞玉不耐烦道:“好了!别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

    辞玉接着道:“哭有用吗?你,过来——”

    那名宫婢俯下身子,跪在辞玉脚下:“公主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唤作碧儿。”

    “碧儿,接下来我问你的话,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那婢女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也颤抖起来:“是——是——”

    “从方才到现在,你可有一直跟在你家夫人身旁?”

    “没——没有——”

    碧儿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

    平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了婢女一开始斟好的欢伯:“九妹妹,你看看你把这碧儿姑娘吓成了什么样了,本王都心疼了。”

    辞玉看了平王一眼,神色缓了缓。

    碧儿接着道:“夫——夫人格外重视今夜的宴会,奴婢跟着夫人到了未央宫后,发现夫人平素用的口脂忘在了寝宫了,奴婢便回去取。”

    “所以这期间,你不知道夫人见了什么人?”

    “不——不——”

    辞玉仍有些不耐,扬榷又笑道:“碧儿姑娘,你说不什么?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是不知道?”

    此话听着饶舌,却也值得推敲。

    碧儿抬起头,看向了李明卿。

    目光随之落在沈孟身上。

    李明卿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

    ——不要说

    ——不要说

    “奴——奴婢取了口脂回来,看——看见——”

    太子斤竹发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从夫人房中出来。”

    顺着碧儿的目光,众人看见他的赤霄被锁在身后,沈孟神色沉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明卿轻轻闭眼——

    完了!

    夜越发深了,整个厅堂内鸦雀无声。

    斤竹看着沈孟,半晌才问道:“安远侯,你是否真的去过云珠夫人房中?”

    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是。”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李明卿看向沈孟。

    可是隐隐觉得,今晚的宴,一步一步就像一个局——

    他们却不经意间走进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等等。”李明卿打断道。

    众人没有想到她会打断,斤竹显得尤为客气:“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宋先生,□□毒发,需要多久?”

    “哎?”宋青山反应过来,“□□中毒有缓,药量轻,日日累加,多可至半月,这半月内中毒者——”

    “宋先生!”

    众人都被她异常冷肃的声音震慑,宋青山身子一僵,李明卿方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云珠夫人中毒,应该是宴饮前还是宴饮后?”

    “夫人的毒来势汹汹,但在宴饮演奏琵琶时并无异样,应该是在演奏之后中毒。”

    只要是在宴饮之后中毒,那就和沈孟没有关系。

    那他去未央宫做了什么,最起码不是毒害了云珠夫人。

    娆姬问道:“碧儿,宴饮之后,你可在你家夫人身旁服侍?”

    “奴——奴婢——”碧儿的声音都听得模糊了起来。

    斤竹亦道:“如实说便是了。”

    “夫人本是回房更衣梳妆的,往日都是奴婢在身边服侍,但今日——今日——夫人执意不让我跟着过去——”

    辞玉蹙眉,反应过来,当即果断对道:“厅堂上的人都不许随意走动,来人,搜宫。”

    话语简洁有力,她正欲往云珠的梳妆室去,李明卿跟上道:“公主可是要去查看云珠夫人的房间?”

    “郡主要随我去?”

    “我随公主去,最合适。”

    辞玉缄默,随即点头。

    两个人穿过西边的画廊,未央宫的偏殿里燃着一缕沉水香,香气犹在

    李明卿伸手一触,那瑞兽香炉还有余温。

    看来云珠夫人在宴饮演奏之后,心情绝佳。

    所以才有心思慢慢地拢了香,点起来,整个偏殿内由此而显得静谧安然。

    李明卿转念一想,云珠明明是个张扬又骄傲的女子,衣服首饰无一不是鲜艳夺目,话语之间直要压人一头。

    这房中的沉水香,倒是有些另类。

    “云珠夫人生前便喜欢用沉水香吗?”

    辞玉一愣,当即道:“并不。”

    仿佛能看见主人生前在这里洋洋意得地画眉,挽髻,精心修饰想要在接下来的宴饮中能够艳压群芳。

    妆镜台还未合上,鹅蛋粉的匣子亦敞开着,茉莉胭脂的残余洒落在台前,红艳艳的。

    她应该也很想换好衣裳,重梳妆容,快点回到玉瑶台的厅堂中去吧?

    房中朱漆的柜子敞着柜门,衣物被翻动得凌乱。

    这未央宫本来是娆姬的宫殿,云珠却带了许多衣物在身侧,可见她对此次宴会的重视程度。

    抑或是,她本以为蜀王会出现在这次的公主寿宴上,希望能够再次得到蜀王的恩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