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其中,便能觉得寒气逼人,沈孟走在队伍最前,暗忖着这山高谷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沟壑,若要是——

    前方水声滔滔,这丘壑之中好像还有地下的暗河。

    似近似远,连她自由习武,听力过于常人,都不能听出究竟距离几何。

    是了!

    正是这石壁能够回响的缘故。

    只要一点声音,便能够层层交叠传递。

    “将军——”

    沈孟一抬头,忽然看见山顶上环着成百上千的北夷将士。

    糟了!

    最坏的结果!

    她料想过很多次,最担心的那个事情,真的发生了!

    “沈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山谷里回荡,恍惚迷乱,犹如鬼魅。

    手下的人又惊又惧,连战马都开始嘶鸣起来。

    “放箭——”

    沈孟下令:“所有人即刻退出山谷——快!”

    箭矢如密集的冰棱一般从天上落下来,后撤的号角吹起来。

    遇到埋伏的兵士已经慌了起来,大有作鸟兽散之状。

    “快逃——”

    “有埋伏——”

    “中埋伏了——”

    任何声音,一经喊叫出口,便在山谷里传个明明白白。

    沈孟握紧缰绳,指挥道:“听我命令,左右两侧的步兵,举起盾牌。”

    “自乱阵脚者——杀——”

    “扰乱军心者——杀——”

    “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

    军队方稳住了下来,漫天的箭雨被盾牌隔档了些许。

    山顶上开始落下来巨大的滚石,沈孟指挥军队有条不紊地后退,只要退出这个鬼地方!

    只要能够退出这个鬼地方!

    就还有一丝希望!

    虽然敌军人数不多,然敌暗我明,对方是有备而来。

    “将军——”

    有探子来报。

    沈孟以为又有什么变故,厉声道:“说!”

    “将军,大军有救了——”那探子跑得匆忙,喘了口气道:“严将军的人收复了定州,现在已经跟过来了。”

    “他们在何处了?”

    “就在虬龙谷外不远处!”

    “加速撤军,我们快些赶过去与他们会合!”

    大军急撤,损伤近半,方看到了谷口了。

    沈孟回过头,查看后面的部众,大声道:“后面的人快跟上,前面就是谷口了。”

    所有的将士在看到严彪的军队后士气一振,行军的步伐明显加快。

    沈孟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松,看见山头的巨石仍在不断地滚落下来。

    她是将领,务必要让谷里剩下的人都安全撤出虬龙谷。

    沈孟轻轻挥动马鞭,往队伍最后去。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瞄准了她,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侧过身,一只脚勾住马鞍。

    “刷——”

    仿佛已经预知了她的举动,第二支箭对着他闪避的方向随之而来,他借力脚背勾住的马鞍,

    一跃而起!

    究竟是谁!

    竟然这样精准地判断出——单脚点了一下马背,沈孟回过身。

    “嗖——”下一支箭直冲着她的面门而来。

    她疾速后退,赤霄挑开箭矢,方没有伤着。

    沈孟远远看见,沈通带着淡淡的笑容,轻轻一挥手。

    手下的数万将士居然对着自己手下的将士举刀相向。

    你满怀一腔希望,以为走到了生的出口,没有想到迎接着你的是温柔的死神刀刃!

    “不——”沈孟大惊。

    怎么会!

    沈通!

    叛国!

    严将军呢!

    定州呢!

    沈通看着沈孟,脸上尽是难以捉摸的笑容。

    大敌在前!

    你竟然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将士!

    沈通带领的人与沈孟的手下杀成了一片,将士们杀急了眼,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虬龙谷口血流成河,哀嚎成片,回荡在山谷里,宛若人间炼狱。

    “诸位将士,定州有变,沈孟沈副将,却带兵私逃。”

    沈通的声音在虬龙谷的四壁回响起来。

    “将军死前嘱托,诛杀叛军。”

    严彪——

    死——

    死了?

    定州怎么样了?

    为什么影还没有回来?

    叛军?

    到头来他自己成了叛军!

    沈孟狠狠从背上抽出几支箭——

    对准了沈通在的方向——

    昔日严彪身边的旧将就在一旁。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与子同仇!

    他松了松手上的劲儿——

    要把最锋利的箭头对准自己的战友吗——

    两军对决之际——

    自己手上的箭要对准那些与自己同甘共苦,荣辱与共的将士吗——

    沈孟放下了手里的弓,却看到手下的人横刀一挥,砍落了曾经战友的头颅。

    鲜血四溅。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滚烫的血液溅落在地上的污泥里,沈孟紧咬着下唇,劈手夺过发令兵的号角。

    虬龙谷里响起了前进冲锋的战号。

    第三部分·06

    京都,宫城里新设了议事堂,定州倾覆的消息传回京,已经是两日后。

    消息一出,就有人深痛皇上当时御驾亲征的决定。

    李明卿坐在堂中,看着这群人张口闭口一阵议论之后,终于开口道:“事情已成定局,诸位在这里捶胸顿足,不如想办法凑齐军饷。”

    一时间,又无人答话。

    至群臣散去,已是夜深,昭瑜端着茶水喝几样别致的点心进来,站在李明卿身旁道:“从前还以为当皇上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如今见到郡主只是代为监国,便是这般辛苦。”

    “昭瑜,父王怎么样了?”

    “傍晚的时候,大夫给王爷施针了,只是——”昭瑜垂下头,声音越发地轻,“王爷还是没有醒。”

    李明卿面色一白,仿佛是意料之中,但又有过一丝的奢望,那奢望最终落空了。

    昭瑜看着她的脸色,转而道:“沈侯——怎么样了?可有家书来?”

    李明卿面上一红。

    古来,父亲出征,给孩子写的信,是家书。

    丈夫出征,给妻子写的信,是家书。

    然而昭瑜不知道她脸红些什么,又道:“郡主要是收到了家书,也不会给我看吧!”

    李明卿手上的笔放下,忙端起桌上的一盏茶,“就算,他——写了家书也是送去沈府的,又怎么会——”

    昭瑜抿抿嘴,笑着瞥了一眼李明卿已经通红的耳根。

    李明卿道:“你竟敢打趣我了。只怕要让府里的老姑姑多教教你规矩。”

    昭瑜往后一退:“郡主,你想不想沈侯?难道你真的不想沈侯吗?”

    说罢,冲李明卿眨眨眼,笑着跑出议事堂。

    李明卿捧着手里的茶,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想念吗?

    怎么不想念呢!

    她日思夜想!

    梦里是她,都是她。

    自己只盼着有一天能够梦里是她,醒来也是她。

    等到北境的战事结束了就会有这样一天了。

    这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三日后,李明卿正在议事堂里照常处理政务。

    更可怕的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将军严彪战死定州,副将沈孟被困于虬龙谷生死不明。

    皇上班师回朝,取道虎丘。

    而取道虎丘的大军就在虎丘城外的鸽子岭遭遇了北夷王的伏击,连日的寒天冻雨让南朝的所有将士疲惫不堪。

    军中断粮已经有一日,十几万大军毫无组织,四散而逃。

    剽悍的北夷骑兵从岭上俯冲下来。

    军中的大将、学士、文官、内官还是普通的士兵只做了一件事情——逃跑。

    逃得越快越好!

    熟知兵法的将士宋超,反倒组织了最后一支军队护卫在皇上身旁,让皇上顺利进入虎丘。

    北夷王提出和谈,张先玉、明翰等人在皇上身边一力鼓吹和谈之利。

    翌日,虎丘城门大开,迎接北夷王的使臣木部,却迎来了北夷的大军。

    跟随皇上亲征的五十余名朝廷大员尽数被杀。

    宋超战死。

    虎丘失守。

    城中骡马军备,衣甲辎重尽数为北夷王所得。

    在场的近百人得闻这样的消息,恍若天塌下来一般。

    李明卿站起来,问道:“皇上呢?皇上是生是死?”

    还有她呢——

    “郡主,皇上生死未卜,当时虎丘情况太乱了,皇上——只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