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卿闻此,眼底了然,彼时在长岗,红莲便有意要带走沈云亭。

    果然,自己料想得没有错。

    或许沈云亭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她知道红莲对沈云亭有怎样的情愫。

    但她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沈云亭继续道:“那大夫医术还行,我借了百鬼夜行传信至西蜀,向扬榷借兵。”

    “扬榷如何肯借兵与你?”

    沈云亭眨眨眼睛,故作神秘:“那日在西蜀宫中,我问你对他说了什么,你便没有告诉我。”

    李明卿不再深问:“他借兵与你的缘由我不再问,只是你如何让这大军过境不让我知道?这根本……”

    三种可能——

    一则他们没有走许州到京城的这条路。

    二则是影再一次帮沈云亭瞒了自己一遭。

    三则沈云亭假借自己的名义,来了这场灯下黑。

    无论哪一种——

    都让她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日日夜夜,夜夜日日为她挂怀。

    可是没有理由……

    沈云亭没有理由要瞒着自己啊……

    “卿儿,我既然没有死在蒙真的长戟之下,北夷必忌惮于我。而我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会让蒙真掉以轻心。以我一人之力,难以抵挡千军万马。我能想到的最快,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向西蜀借兵,保住京城。扬榷的大军过境,我向各关的守将声称那是许州的守军,如今举国的援军涌向京都,稍微动一下手脚,便能掩人耳目了。”

    见她微微垂眸,目光黯淡,沈云亭薄唇轻抿,继续道:“我没有传回任何音信,是担心有一丝的差错,便会功亏一篑了,绝无不信任之意。我唯一赌的,是你能不能守住京城。”

    李明卿蹙眉,的确如此。

    以眼下的局势,她也不能保证朝中没有奸细,亦不能保证南楼没有奸细。

    沈云亭的思虑不无道理。

    看着她的眉目缓缓地舒展开,沈云亭脸上有几分得意与释然:“总之,我赌赢了。”

    “如果输了呢?”

    沈云亭笑意犹深:“我怎么可能会输?”

    她有些无奈,是了。

    怎么可能会输!

    沈云亭反握住李明卿的手,那柔柔的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一起,层层叠叠层层,连影子都那么好看。

    “要是我借兵回来,城破人亡,我定然……”

    守城的将领齐聚帐外,有随从进来报:“郡主,侯爷,诸位将军都到齐了。”

    身后南朝的追兵不断,蒙真的部下裹挟着李熠一路北退,姿态仓皇。

    李熠坐在随军的一辆马车当中,马车径行与山间谷中,听见那不远处追兵震天的呼喊,他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

    待这些追兵追上蒙真的军队——

    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京城当中?

    不再受这样的战乱之苦?

    不再要日日夜夜地惊惶恐惧?

    他轻轻掀开马车的垂帘,看见蒙真骑在马上,就在不远处。

    “禀大王,南朝的骑兵追过来了。”

    蒙真嗤鼻,看着很后面大部的步兵,反正这其中有许多人本身就是南朝的士卒。

    “传我的令,骑兵退守樊城,步兵弃甲跟上。”

    一时间,一股慌乱奔逃的氛围在北夷残军中弥漫开来。

    蒙真俨然忘了身旁这张重要的牌一般,带着人先行一步。

    是时候了!

    李熠端然坐在马车当中,耳听着南朝的追兵越入了山谷之中,朝着这边砍杀过来。

    他颤巍着下马,看着那些身着银甲,挥舞着□□和马刀的南朝骑兵向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

    他是那么地渴望回到京城——

    马蹄裹挟着漫天的黄沙,一阵乱响当中,有人将他猛然一拉,两个人滚进路边的灌木丛中。

    “皇上!不可!”

    李熠惊魂甫定,看眼前这人虽然身着北夷的军甲,却实实在在是南朝的旧将。

    “卑职关长飞,原是西郊衙门的捕快。”

    李熠点头:“如何不可啊?这追兵追到此处难道不是为了剿灭北夷残寇,然后接朕回宫吗?”

    关长飞道:“南朝的大军火烧北夷军营,又深夜追击至此——的确是为了剿灭残寇。只是……”

    二人同时默然了。

    京中的态度实在是分明。

    当蒙真要求朝廷派使臣出来接自己回宫之时,朝廷之举分明是不愿接他回宫。

    京中早就另立新君,他已然不是皇帝了。

    如若是北夷军营着火,或是深夜的追袭当中,自己被“误伤”,被“误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哪天他的尸身出现在某处,史官还会在书上提上一句“为国捐躯”。

    李熠对着关长飞淡淡一叹:“多谢关卿了。”

    他嘴边尤自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实在浅薄,身为帝王却要成为阶下囚的无奈便捅破了这层浅薄,一点一点落在关长飞眼下。

    “属下愿追随皇上。”

    “我已经不是皇上了。”李熠颔首,“你若要逃那便逃吧。”

    关长飞一力坚持,李熠嘴角抖了抖,算作是默许。

    京城一战,轰轰烈烈,这势必是南朝史书上颇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五月初五,上上吉日。

    所有坚守京城有功的将领都于朝晖殿上论功行赏。

    新帝李焕亦因守住了京城而取得了极高的声望,那也本对其身份有异议的朝臣亦选择了缄默,毕竟原本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生死不明。

    不若弹冠相庆,效忠新君。

    李焕坐在龙椅上,他早已经是众望所归,众臣对他顶礼膜拜,京城的百姓乃至整个南朝的百姓亦对他感恩戴德。

    号令天下的滋味竟然是如此酣畅。

    也无怪从前有那么多人要来争夺这个位置。

    也无怪有那么多的人为了这个位置兄弟反目,六亲不认。

    这皇权——

    让他沉醉。

    这是属于我的位置,从这一刻开始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位置。

    从现在起,我就是南朝的帝王。

    八方来朝,四海称臣,天选之子,至高无上。

    五月初五,上上吉日。

    新帝李焕改年号,隆庆。

    行至宫闱深处,李明卿听得一阵低抑的哭声。

    昭瑜往后缩了缩身子——这举朝欢庆的日子,怎么有人哭得如此悲凉。

    “郡主,是什么人在哭啊?”

    李明卿的脚步慢了下来,带着昭瑜向着那哭声走去。

    “是凤仪宫里的人。”

    她微微颔首,经过永乐门处,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昔日灿若明珠的宫室,随着原本主人的离去也变得黯然失色。

    宫室之中的烛台之点了中间的几盏,连带着这殿中的幔帐也如蒙上了一层厚尘一般,不复往日的明艳了。

    “皇嫂。”

    李明卿拂袖,殿中随侍的婢女宫人纷纷退出殿外,坐在主座上的人蒙蒙间抬起脸。

    不应她。

    长睫微垂,这晦暗的宫室当中,她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半晌,她问道:“皇嫂是在怨长宁吗?”

    “你迎恒王入主朝晖殿中,就应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她哑然。

    百转千回,她既不能阻止天子亲征,又不能挽回败局,只能把这即将倾颓的天下交付给身上流淌着李家血脉的人。

    她做错了吗?

    可是她若不这样做,又该如何处之?

    “皇上尤在北夷手中,如今文武百官已经弹冠相庆,你们就是如此身为人臣的?”

    李明卿出言提醒道:“皇上,如今坐在朝晖殿中,正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坐在殿中的人身子一颤,随即放声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

    她的夫君,早就不是这宫城的主人了。

    坐在朝晖殿盘龙椅上的早就另有其人了。

    那些文武百官俯首朝拜的亦是他人了。

    李明卿看着她,淡淡道:“娘娘且自珍重,总有夫妻再见的那一日。”

    第三部分·18

    沈宅的门口挑起了两盏大红灯笼,又是这阖府欢庆的时候。

    傅九指着那灯笼感慨道:“这还没到过年呢!看着多像过年!”

    小词手里捧着果品,走到廊下,亦赞叹道:“是啊!咱们公子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将军了,自然是一等一的喜庆。”

    门房那边的人来报:“琅琊王府长宁郡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