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玄陷入了梦魇。

    梦中的瞿蓝心,即使状态再差,心里藏着秘密,她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首都美院。

    首都美院距离北江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瞿蓝心却像是着了魔,每个月她都从不富裕的生活费中挤出钱,买最便宜的火车票回家。

    披星戴月地回来,却碌碌无为,她既不喜欢和人交际,也不擅长娱乐活动。

    她更多的时间是坐在学校外的那棵榕树下,偶尔是榕树上。

    就像任晓玄的葬身之处首选榕树下,瞿蓝心也将本应该多姿多彩的生命,浪费在这两棵无悲无喜、看透了悲欢离合的老榕树下。

    她画了很多副以榕树为主题的画,任晓玄偶尔技痒,也跟着描摹。

    后来,她发现瞿蓝心的笔触越来越抽象,颜色越来越大胆。

    甚至,有一次她画了一副几近于骷髅的榕树枯枝,全画稿的黑色,连开出的花,也是深深浅浅的黑。而枯枝下面,隐隐一具尸体的轮廓。

    ——那是她。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和低年级美术组的同学们渐渐有了更多的联系——她在给自己埋下伏笔和死路。在任晓玄看来,那个警察和那个画像师虽然很厉害,但是如果不是瞿蓝心自投罗网,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破案?

    任晓玄觉得瞿蓝心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果然,她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大学毕业后的瞿蓝心,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拒绝了导师递来的橄榄枝,她毅然决然回到北江。

    她成为了北江七中的一名美术老师。

    “傻子,疯子,愚蠢。”欣赏她的人扼腕叹息,连幽灵状态的任晓玄也大声惊叫:为什么?为什么不忘记她,为什么回去?

    而她!竟然!挖开了埋葬她的泥土。

    瞿蓝心一定是疯了。

    在梦魇中的任晓玄也忍不住战栗。

    瞿蓝心将她重新埋入学校的操场,但是她留下了她的头颅。

    那是2017年的十月,秋高气爽,最好的十月。

    瞿蓝心才入职,她不是为了工作入职,她是为了她。

    任晓玄看着她星夜挖尸体,看着她取走了她的头颅,看着她一寸寸丈量她的骨骸,虔诚地膜拜,仿佛她的尸骨是绝世的艺术品。

    然后,任晓玄看着瞿蓝心,已经疯魔的瞿蓝心,她闭着眼睛流着泪,将自己的唇印在她的头颅上——

    任晓玄惊醒了。

    不,不止是梦魇。

    是真实的那十年。

    她艰难吞咽口水,瞿蓝心——

    任晓玄看着窗外天边的月亮,她伸手扯过床头的日历。今天是2011年的3月7日,星期一,刚过了惊蛰,蛇虫鼠蚁都跑出来了,所以她的心才如此躁动不安。

    不要紧。

    等天一亮见到了瞿蓝心,她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周一有美术兴趣组加课,她就能见到瞿蓝心,瞿蓝心会一层正经地告诉她她的名字——瞿蓝心。

    每一个字都那么平平无奇,但是连在一起,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任晓玄抱着抱枕,有点睡不着。

    不想沉溺梦魇,只想见到蓝心……

    她失望了。

    瞿蓝心缺席了当时的美术课。

    田林身后的位置空了。

    任晓玄兴致缺缺,她失去了画画的动力。

    她收拾东西准备早退,没有人理会她。

    现在任晓玄身上的标签除了——怪人,还有自闭,神经病,躁郁症患者……

    呵,谁在乎。

    任晓玄骑着自行车,她轻车熟路去了那个开满兰花的阳台下。

    果然,她看见了瞿蓝心。她没事啊,她坐在阳台上画画。

    任晓玄小心地隐藏自己,在街角隐蔽的角落。这个角度绝对看不见,她早就熟悉瞿蓝心的一切。

    有人在呼唤瞿蓝心,瞿蓝心回头,放下手里的画笔。她进了屋子。

    片刻后,任晓玄看见她出门,随手穿了一双拖鞋。

    三月的天其实还很凉——任晓玄舔舔嘴唇,她将自行车藏在巷子角落,悄然跟上了瞿蓝心。

    她去街角的杂货铺买酱油。

    任晓玄忽然想到了一个冷笑话:养这么大的闺女,就是为了打酱油。

    哈。她被自己逗乐了。

    瞿蓝心很快回去了,一定是家里大人急着调味料。

    任晓玄鬼使神差也走进杂货店。

    店主觉得任晓玄眼生,多看了两眼。

    任晓玄走到卖拖鞋的地方,她顶着拖鞋看了良久,最终挑了一个老鼠图样的拖鞋,一个狗狗图样的。

    94年的瞿蓝心属狗,而96年的她,属老鼠。

    狗拿耗子——都写进成语词典了。

    ——所以她注定会爱上瞿蓝心,不论她是男孩、女孩,不论她是阳光灿烂还是冰冷高贵,她都会爱上她。

    任晓玄很爽快地买单,她现在有钱。不过随身不多,只带了两百块。

    任晓玄把拖鞋塞进书包,她准备自己穿那狗狗的,把那古灵精怪小老鼠的留给瞿蓝心。

    想像瞿蓝心,帅帅酷酷的瞿蓝心穿着卡通拖鞋,光想像,就叫人忍俊不禁。

    店家看看这个傻笑的女孩子,有些狐疑。开心啥呢?

    中二少年的快乐你不懂。

    任晓玄哼着歌准备取车回家,她见到了瞿蓝心,应该圆满了。

    但是——推着车走出巷子,就遇到了田林。

    田林啊,任晓玄已经躲着他走了,但是这男孩怎么阴魂不散的?

    田林甚至三番两次堵住她的去路——明明这辈子她日记本里什么都没写,也没有让田林有偷看的机会。

    田林伸手去拉她的马尾辫,任晓玄早有预设,身手矫健躲过去。

    电光石火,她明白了,田林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就能够作弄她吗?

    狗屎的田林。

    他甚至是霸凌她的先驱,即使后来十年,田林忏悔过,但是忏悔有什么用?

    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们都是逼死旧的任晓玄的凶手,全部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作恶是他们,但是恶果只有蓝心一个人吃。

    不可饶恕!

    任晓玄眯着眼睛:“田林。”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田林诧异:“你……”

    “你喜欢我吧?”任晓玄勾起嘴角。

    “你胡说八道什么!”田林脸绯红,他被点出心思,生气不过是掩饰。

    “周六,我在学校美术教室等你。”任晓玄说完,留下震惊的田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棒,她可以清静一周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谈钱伤感情,但是谈感情伤钱啊。

    没办法,两害相衡,只好从她任晓玄的心所欲了。

    任晓玄甩着马尾辫骑着自行车回家。

    还不够,还要更多更多……她咬着笔,盯着眼前的线稿出神。

    三千一幅画,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很好了。但是慢工出细活,战线太长。

    任晓玄皱着眉头想,还有什么更快的搞钱大法呢?

    啊,有了!

    任晓玄忽然有了注意,北江古董街,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冷笑话小能手。

    1996年任晓玄属老鼠。1994瞿蓝心属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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