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瑶却是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清朝官员嫖/娼是违法的,故而延伸出许多同性之间的癖好,那时戏子多是十五六岁的男孩。

    如今时代风气开放了,女性唱戏的也不少,可相应的这些事的魔爪又伸向了这些十多岁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虽说这种事不是必然的,但乱世之中,这样的事情总归是有的,只怕心怀不轨的不在少数。

    昭兰看徐瑶脸上的眼色都变了,心里就知道徐瑶已经才出来了,只是徐瑶面露凶色,实在是有些可怕。

    “你放心,那些捧角家大多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的,既然要捧角儿,必然是有着两三分实力的。

    而且这捧角儿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单说她们在戏台上穿的那套戏服,便价格不菲,这角儿要唱一出好戏,必然是需要相应的戏服。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戏台之上尤是如此,就比如说贵妃醉酒这出戏,光戏服就少说五六百块钱,这还不算头面的呐。

    你道这些东西谁出?还不是那些捧角儿的,这林林总总,若真的全心全意的捧角儿,家里非得有个家财万贯才可以。”

    徐瑶听了只咋舌,果然是她见识浅薄了,五六百块钱,抵得上中学教师一年的薪水了,果然是她玩不起的。

    “可我以前接触新戏,似乎没听说过这个?”

    “你自己都说了说新戏,新戏大多剧本简单,演员的服装哪里有着这么考究,现在新戏不都倡导节俭吗?”

    徐瑶听着越发的糊涂了,想来她此生是与那戏剧无缘了,更是做不成捧角家的,毕竟她如今是身无分文也不为过。

    只要拿着手中这篇鼓吹秋玉荣的稿子,苦笑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实在是形容的太过了。

    “那这份稿子?”

    徐瑶有些犹疑不定,竟然是捧角家的稿子,就和现代很多粉丝说的话一样,难免会有些言过其实。

    “既然放心不下,那就暂时不要用了吧。毕竟我们的报刊也并非以这个作为我们的主要内容,许是那个初入门的,将稿子投错了地方吧。”

    徐瑶听着这话很有意思,不解的问:

    “难道还有专门捧角儿的报纸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是我来不关心这些,所以不知道罢了。”

    徐瑶点头并不反驳,你是听着昭兰刚刚的讲述,感觉颇为通晓里面的弯弯绕绕,继续剥着橘子,道: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你也捧角?”

    “我是不捧角,然我的表哥在这方面却是极通的,我常听他说,自然而然的也就知道了一些。”

    徐瑶点点头,说着便将稿子扔到了无用的那一堆里,兀自喝起茶来,两人一面聊天,一面定下要刊发的稿件。

    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钟,才将稿件交给了排字房,这会时候不早了,回家去并不安全。

    因为办报这种事情,大多是在夜间,几人也都熬夜惯了,故而在后面设了两间小房子,分男女,作为暂时的休息的处所。

    徐瑶和昭兰两人进去躺了一会,昭兰问道:

    “贞洁牌坊一事,你打算让谁去采访?那天正好是星期三,你我都没时间。”

    “让老胡带着梦语一起去不就行了,正好可以锻炼一下梦语的能力。”

    两人就这样拍板做了决定,老胡其实不太愿意淌这个浑水的,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夜间徐瑶翻看着老胡和梦语送上来的采访稿,用钢笔圈出了几处,因为前世的原因,她钢笔字写的不错。

    对于这样一份采访结果,徐瑶并不意外,但若真的据实发布了,她们《平权报》就枉担了“平权”二字。

    春秋笔法,对于一个文人来说,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但对于一个记者来说,这样的事无疑是有违于其职业道德的。

    不过徐瑶会在乎吗?

    她做过记者,据实报道,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感情,以纯粹的客观的精神来进行记录,这是记者该有的职业精神。

    可现在的徐瑶可不是记者!她是一个有着明确倾向性的主编,作为编辑,她的文是可以有着自己的态度。

    同样的事,以不同的语言来进行叙述,表达的感情是迥乎不同的,对于“贞节牌坊”这种东西,她是必然要批驳的。

    写文批驳这样的事,徐瑶早已轻车熟路,不过片刻,一篇针对这件事的文就成了,不知为何,这篇文并没有立刻发出去。

    徐瑶心中有些惶惑不安,心中堵得慌,拿出书架上的《庄子》就看了起来,师兄是研究《庄子》的,她也听过师兄的课,不过对于《庄子》这门学问,总是敬而远之的。

    老庄之学过于玄妙,徐瑶自知并无研究这个的能力,看着就已经有些勉强,诸子百家中,徐瑶最为熟悉的还是儒家经典。

    徐瑶看了一会,索性拿出从师兄处借来的札记看了起来,边看边抄,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徐瑶这边的稿子虽然没发,但其他报刊关于这件事的确实大肆报道的,对于老夫人节烈的溢美之词简直要直接越出了纸上。

    徐瑶看完之后,直接将纸拍到了桌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昭兰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景,并不惊讶。

    “你就是这会子心烦也是无奈的事,你那份稿子我看了,写的不错,为什么不发?”

    “写的不好。”

    昭兰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徐瑶的文她是看过的,虽说比不上大邹先生的文章那样犀利,却也是锋利无比的。

    徐瑶这人看着谦虚,本质是个极为高傲的人,作为两位国学大师的弟子,国学功底自是不必说得。

    就是新生的白话文,也是游刃有余的,这样的人,从三年前,就已经是小有名气了,当然前提是某人不要用那么多笔名。

    “易之,你莫不是不敢了吧?”

    果然昭兰一激,徐瑶立马便有所反应了,年轻人总是这样,少年桀骜,耐不住性子,徐瑶又如何能例外。

    “不是我不敢,我若是不敢又哪里会创办报刊,我担心的是……”

    担心什么,徐瑶说不上来,总觉得有哪里是她忽视掉的,昭兰见徐瑶沉默了,又继续道:

    “担心什么?”

    徐瑶欲言又止,心里烦的厉害,长叹一声:

    “罢了!就是现在我现做一篇也不算迟,原不过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

    说着便打算研磨,昭兰将钢笔放在她面前,笑吟吟的看着,徐瑶无奈的摇摇头,遂舍毛笔而选钢笔。

    “莫要怪我,你毛笔写的慢,还是钢笔来得快些。”

    徐瑶不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的信纸,铺开用镇纸压着,扭开笔筒,略微思考不过片刻,就提笔。

    昭兰一直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看着徐瑶写文章,徐瑶偏着头写了不过百字,咬着笔尾端,发着呆,构思着,然后又提笔写。

    不过半个时辰,徐瑶就写完了,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水,然后递给了昭兰,昭兰小心翼翼的接过。

    通篇一览,文风依旧,徐瑶笔名多变,若非极为熟悉的人,凭着文风就能识别一二。

    “好啊!不亏是徐易之,这样的文章大概也只有你能做到吧。”

    徐瑶笑着转动着笔尖,对于昭兰的赞美完全的受了,对于写这样的文章她早已轻车熟路,眼神中满满自豪的神色。

    “那我就交给排字房了,保证明早就见报。”

    “诶!等一下,我再看看。”

    “你的文我是放心的。”

    “可我自己不放心,我可没季舒先生那份自信,需得好好检查后,方可见报。”

    昭兰将稿子还给了徐瑶,无奈的道:

    “你未免也太小心了些。”

    徐瑶检查了一遍,又将里面的部分字词语句做了更改,最后落笔“顾闰秋”。

    “闰秋?何意?闰九月?”

    “我出生的年岁便是闰秋时节。”

    “你是庚子年的人,那年并没有闰秋,你是在诓我?”

    徐瑶笑而不语,有些事情是没法子进行解释的,前世之事离她似乎早已远去,六年过去了,隔世之事概不过如此。

    顾闰秋这个名字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出现在了1922年燕京城的年尾,以一种激进的方式宛如一柄利刃横插在燕京的报刊界。

    顾闰秋,无人知其来历,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平权报》上,以批判政府表彰节烈的文章而闻名。

    如果说徐易之的文总有着两分顾忌,那么顾闰秋的文就锋利如同利刃,直入人心,让人战栗。

    此后《平权报》多了一位叫顾闰秋的主编,此人来历无人知晓,以锋利的笔触赢得了不少了关注。

    在上次节妇表彰一事已近尾声时,一篇《论新时代媒体人的责任与义务》一文,直指那些对节烈制度大加表彰的报刊。

    文笔之锐利,令人汗颜,文中直接指出媒体这种对于“贞洁牌坊”的追捧不仅无益于社会之解放,还会造成人的悲剧。

    文章中指出传统节义观念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就在于政府的提倡,妇女自主选择节义的理由很大部分原因就在于政府的“名誉”。

    媒体这种做法无益于火上浇油,是极不有利于妇女思想的解放,身为媒体人不以明德正理为己任,反倒助长这些歪风邪气,实在是愧为这个职业。

    顾闰秋这篇文章引得社会议论纷纷,其中很重要的就是她的矛头直指地是各个报刊的记者和编辑。

    都是写文的,哪个是肯轻易让人骂的?这样一来,报刊界免不了是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