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和我之间,必须得死一个,才能出得去罢?”

    谢忱山轻声说道。

    魔尊便道:“你出去。”

    他甚少有说得如此快,却也是如此稳的字句,当真似人了。

    “不必。”

    谢忱山轻轻说道。

    “你的回答,很好。”

    他好像是欣慰,又好像是赌赢了一般笑了起来。

    他很经常笑。

    却总是那种只挂在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浅笑。现在这抹笑意却是真真切切流露了出来,仿佛他是那样的高兴快活。

    徜徉在黑雾与触须之中,谢忱山蜷缩着捂住了腰腹。

    无尽的虹光绽放。

    那许是万魔窟第一次拥有这般亮眼的光芒。

    在那道虹光刺破万魔窟,在徐长天道出那句污秽堕.落之语,在无数磅礴的气息降临的时候,有一头小小的鸮展翅而起,飞过那道幽冥之缝隙。

    “咕咕——你要死了——”

    仿佛咒言,却不知对谁而言。

    …

    魔物搂着一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出现在万魔窟的裂缝边上。那具身体染满猩红,大片大片的血液渗透过一人一魔的衣物,不断往下溅落。

    人的身体,何时竟然能流出这般多的血?

    似同血河,自心始。

    那头魔物混无统一的形状,只余下扭曲诡谲的黑雾与在其中耸动的可怖触须,仿佛是世间最丑恶最凶残的存在。无数根触须自腰腹缠绕着佛修,将将要融为一体的巨大力量几乎要揉碎了谢忱山的肢体,却还是勉强残留着一丝丝神智。

    在魔物出现的瞬间,残破的魔宫已然接连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是最纯正,最璀璨的金色。

    仿佛世间最为磅礴恐怖的气息降临世间,又仿佛是束缚这头凶兽的捆仙锁,其气息刚正宏大,仿佛是一切无穷的正面。

    密密麻麻的金光交织在魔宫的上空,封住了所有上下左右的出口。

    孟侠卸去了赵客松挣扎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软倒在了怀里,他看着眼前这片金灿灿的光海喃喃自语:“补天阵……这道大阵……”

    这道大阵,是世间最为绝杀恐怖的法阵。

    哪怕是仙人,也曾有陨落其中的说法。

    然倾尽现在修仙界的力量,也已然凑不齐这道法阵所需要的材料,除非还要那妖界也掺和了一脚。毕竟这法阵虽名为补天,实则却是灭天,如此磅礴的纯正杀意,甚至能击杀仙人,如此强劲恐怖的阵法所需要耗费的材料自然是海量之数。

    尤其是要花费整整七百三十五日的不断锤炼,方才能够有所成!

    这……

    孟侠的脸色大变。

    他蓦然看向那万魔窟缝隙之上的疯癫魔物,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无声无息的佛修。那鲜红血液自破开的腹部流淌,溅落在万魔窟的周围,便仿佛也能够将那些亘古不化的煞意消融。

    源源不断,本已灭绝的生机自血液而生。

    那是谢忱山早就算计好了的吗?

    从两年前起,是谢忱山亲自把魔尊给带出了魔域。

    也是因为谢忱山,要么在妖魔战场,要么在魔域安然的魔尊才会离开此处。

    究竟是因为魔尊想要做人,还是佛修令其产生了这样悖妄的念头?

    孟侠收回视线,幽幽地望向深处。

    洗心派将有七十五人坐镇阵心,又有数位老祖宗亲自出面,再集合了人妖两族私下的连横合纵,方才堪堪在期限之内布下了补天阵这道天罗地网。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得他师尊徐长天的施以援手。

    不。

    孟侠闭眼。

    不只是洗心派,万剑派,这修仙界,这三族之内,除了魔族之外,恐怕所有门派都参与其中,方才有这样夺天地造化之威势!

    金光交织在最后一处,所有的线条都浑然一体,仿佛从最初到最终便是一道循环。金灿灿的亮光充斥着整个魔宫,无边无尽的杀意高悬在天际,时时刻刻都可能压沉下来,瞬间绞杀那世间最强悍也是最让人畏惧的魔物。

    而那头魔物……

    其身形忽而长大,忽而收缩。

    在急剧的膨胀中,他仿佛将要触碰到那些蕴含着至刚至凶杀意的金光;急剧收缩的时候,又小到将将要和佛修的体形一般大小。

    在灰黑的混沌中,有一处亮着微光。

    哪怕是再混沌的黑暗,哪怕是再璀璨的金光,都无法遮掩那一抹微微的亮光。

    甚至于,那或许是最引人的一处。

    那是魔尊的心。

    一颗崭新的,方才破腹而出的心脏。

    正扑通、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强健而有力。

    当它在魔尊的心口跳动第一下,便宛如出生婴儿在时间的第一声啼哭。

    昭告着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