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瑶书:“自小你就信他,便我三令五申不许你看那些话本子,他也有法子给你偷偷带进府中。”

    王瑶书没想到王父会突然翻起旧账,好在她习惯木着脸,也没有露出太多惊慌失措的情绪,只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阿爹有何打算呢?”

    真肯如七哥心中所言,辞官举家北上?

    “兹事体大,我要同你几位叔叔,还有远在琅琊的长辈商议之后,才能有决断。”王家枝繁叶茂,便王父是家主,王家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另一边,裴清行也接到了裴蓁蓁的来信。

    裴蓁蓁离开这三年,裴家每月都有给她去信,收到的回复却不过寥寥几语,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信。

    只是读了信之后,他立时变了脸色。

    *

    “信寄出去了?”高台之上,裴蓁蓁走到王洵身边,与他一齐向下望去。

    站在此处,静园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入眼一片金黄,秋意袭人。

    王洵嗯了一声。

    “担心他们不会来?”裴蓁蓁又问。

    王洵不由苦笑一声:“心中总还是有些不安。”

    那是他至亲的家人,眼见洛阳倾覆之期不远,除非他们安全到了并州,否则王洵不可能安心。

    “不过就算父亲相信我的判断,也不会真的将所有砝码都放在我身上。”王洵叹息一声,这便是世家处世之道,也是世家能传承不绝的原因。

    “不说我了,你不是也给你大哥去了信。”王洵问她,“你觉得他们可会来?”

    裴蓁蓁缓缓摇摇头:“他们不会来的。”

    哪怕知道未来是何局面,裴清行和裴清知也会留下。

    裴蓁蓁想起前世他们的结局,心中复杂难言。

    她的神情很寂寥,王洵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会尽力帮你救下他们。”

    到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一阵秋风拂过,王洵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为裴蓁蓁披上:“起风了,先回屋里去,当心受凉。”

    两人便手挽着手走下高台。

    踏进裴蓁蓁卧房的那一刻,王洵心中忍不住想,也不知何时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进这道门。

    只是如今,实在是多事之秋。

    王洵并不想匆匆娶了裴蓁蓁,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王洵希望给裴蓁蓁最好的一切。

    回到房中,裴蓁蓁便将身上属于王洵的披风解了下来,只是手一错,发髻上的凤钗勾住了披风。

    她皱起眉,扯了两下,却没能解开披风。

    眼见她有些恼了,就要用力,王洵赶紧上前拦下,无奈笑着将披风和她发上的凤钗分开。

    “破了。”裴蓁蓁看着披风上勾丝的地方说。

    王洵将凤钗簪会她发上,闻言笑道:“不如夫人为我补一补?”

    裴蓁蓁哼了一声,却说:“你且放着。”

    “夫人真要为我缝补这披风?”这便轮到王洵惊讶了,这么多年,他可从未见裴蓁蓁动过针线之类。

    裴蓁蓁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恼了:“我还没笨到连补个衣裳都不会!”

    “能得夫人亲自动手,洵真是三生有幸。”王洵低声笑道。

    裴蓁蓁随手从罗枕下摸了一样东西掷他,王洵抬手接住,定睛一看,继而笑了起来:“原来夫人一直将我的玉佩带在身边啊。”

    裴蓁蓁这才发现,她用来掷王洵的,正是当年莫名出现在她枕边的半鱼佩。

    “什么你的玉佩?”裴蓁蓁有些不解。

    “夫人可还记得你当年病的那回?”王洵反问。

    自然是记得的,当时她因心中一点执念强行提及不可言说之事,呕血病了一场,裴正还因此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这同你手里的玉佩又有什么关系?”

    第九十七章

    “你病的那回, 我去看过你。”王洵含笑道,看着半鱼佩的眼神颇为怀念。

    裴蓁蓁睁大了眼,若是她没记错, 那时裴家和王家并无什么往来, 他如何看的自己,她可是一点印象也无。

    说起这,王洵便想起自己三哥:“当时我三哥胡闹,寻了借口上门, 知道你病重,便请了府中善医的先生来为你诊治。出门之时,又领着我绕去你卧房, 说起来,我平生唯一一次翻窗,便是为了夫人,便是那一次,我将这玉佩放在你枕边。”

    “看不出来啊,王相。”裴蓁蓁戏谑道, 想着眼前之人翻窗的窘状, 她不由吃吃笑了起来。

    裴蓁蓁的神态有些懒懒, 随意坐着也显出与旁人不同的风致, 她笑着, 如同一树抖落的梨花。

    王洵无奈, 将她搂在怀中:“知道我出丑,就这样高兴?”

    裴蓁蓁答应道:“见识王相出丑的机会,可太难得了。”

    王洵拿她无法,只好任她笑去。

    “当时我得了一块好玉,便想雕一对双鱼佩, 去看你时,正好雕了一半,便将这雕好的半鱼佩留下了。”王洵说着,从腰间锦囊中取出另一块半鱼佩,两块凑在一起,严丝合缝凑成一对。“没想到你不知来历,还留着这玉佩。”

    裴蓁蓁没说自己醒来后以为这是随前世而来,这才好好收着,只道:“若当时我知道这是你留下的,定会直接砸了这玉佩。”

    王洵挑了挑眉。

    裴蓁蓁理直气壮,他当时还是她的死对头。

    王洵只好无奈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啊...”

    “不过你如今,还是在我怀中了。”

    裴蓁蓁偏了偏头,没反驳。

    将一半玉佩系在裴蓁蓁腰上,另一半系在自己腰间,王洵笑道:“从此,便是一对了。”

    裴蓁蓁摩挲着温润生光的玉佩,轻声道:“既然是一对,便不能分开了。”

    她抬头,对上王洵带笑的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门外的风风雨雨在这时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两张脸越靠越近——

    “女郎,厨下新做了桂花酒酿丸子,可香了...”繁缕的话戛然而止。

    这门本就没关,繁缕绕到内室,才发现自己女郎房中好像多了一个人。

    王洵满心无奈地回过头,对上繁缕不知所措的目光。

    “我...我...我这就出去!”繁缕涨红了脸,“女郎,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她端着碗又急急转身出去。

    王洵叹息一声,这样一来,便什么气氛也没有了。

    身旁,裴蓁蓁涨红着脸推了王洵一把让他起身,王洵见她害羞,只好遗憾起身。

    *

    昭明四年春,魏军与刘邺统领的胡人联军,在下野正面相逢,大战持续数日,魏军大败,狼狈后撤。

    同一时间,王父上谏,劝徐后请出如今赋闲在家的原大将军齐豫掌兵,定能打破刘邺。

    徐后自然不肯,齐豫是先帝李炎倚重的大臣,性情古板固执,也是当年支持废太子一论的重要人物。

    他在外领军多年,于军中颇有声望,徐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手上的兵权全夺了去。

    她并不相信那些蛮夷真是大魏兵士的对手,如今不过是仓促之间迎敌,所以才让那刘邺一时得意,等到四方驰援,胡人绝不会是大魏的对手!

    徐后当堂驳回了王父的提议,本以为按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应当会知难而退,没成想这一回,王父却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在徐后面上已经露出明显不悦的神色后,他还坚持劝谏,语气坚决,端的是大义凛然。

    这便让徐后有些下不来台,她上位以来,同这些世家大族从来是留了三分颜面的,今日王父却像要逼着她撕破脸一般。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在殿中一头撞死的元微公,这人死得干脆,她的名声却彻底坏了。

    偏她还不能拿一个死人如何,为了安抚天下人,徐后不得不厚葬元微公,还要表现出自己的悔意。

    指尖丹蔻鲜红,指甲嵌进掌心,徐后的呼吸乱了一瞬,明明她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却还要受这些制约,一点不得自由!

    王父的一再劝谏彻底触怒了徐后,她当场降了王父的职,申饬一番。

    王父何曾受过这样羞辱,即便李炎在世时,对他也是口呼爱卿,琅琊王氏百年底蕴,不是假的。

    他当场解下最外的官袍,拂袖走出太极殿。

    次日,便传来王家上下辞官,要举家回琅琊的消息。

    听到这消息的徐后在自己寝宫中又气得摔碎了一批瓷器,这些日子,仿佛就没有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