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桌上的剩饭散发着淡淡馊味。白米饭上盖着一层白菜,清汤寡水,再也没有别的。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米粒之类的,甚至没有吃过饭的痕迹。

    苏千清忽然感觉到一种违和感。

    盯着那大半碗饭,隔着老远,鼻尖都能闻到散发着的淡淡酸味,心道,着不会就是陶星雨请的保姆……那个陶丽娟做给她们母女吃的?

    她想说服自己不可能,同时心底很清醒。

    多半真的就是这样。

    陶星雨每月付那么多钱,请来的亲戚却在背后虐待她的妈妈和妹妹。

    路之遥忽然大叫,“有鬼啊!”

    苏千清正想着心事,被他吓了一大跳,白着脸,转过身去。看见桌子爬出来个小女孩,穿着条过分长的吊带连衣裙,脸尖尖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看。

    脸上没有表情,眉眼里有股呆呆的憨傻。

    “宝宝,你妈妈呢?”

    她确信她是陶星雨的亲妹妹,边问边往房间里走,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中年妇女。双眼紧闭,面色浮着层青灰之色。

    苏千清心里咯噔一下,喊道,“快叫救护车!”

    “嗯嗯,”路之遥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

    叫了救护车。

    出急救室,县城的医院让他们尽快转院,市里的医院也没法治,建议他们直接转去省里的医院。

    屋漏偏逢连夜雨。

    医生说完转院的建议,又抱歉地看着他们:“从我们医院到市里的那条路,本来就在修,前面还出了个特大车祸,全堵住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

    “不关我的事!”见她眼里的寒光,路之遥咽了咽口水,连连摆手,“我爸是修公路的,这是道路,道路!”

    “查查能不能绕路。”

    “不行,去市里还是省里都动不了,得等路抢修好,”他打电话问完,告诉苏千清,“这荒郊野外的医院,现在只有去机场的路还通着。”

    “那就去机场,”苏千清思考半秒。

    既然这里的医院没办法治,干脆回北京。

    “也不成,”路之遥又查了会儿,告诉她,“暴雨刚停,航班全部延迟或取消,明天估计也悬,看来只能等路况好点,开车送去省里的医院。”

    “……”

    他又嘀咕一句,“而且,就算飞机能飞,她这种状态能过安检吗?”

    “等不了。”

    苏千清看着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吊生理盐水的女人,直觉不能再耽搁。

    “不能过安检,我们就不过。”

    “不过安检?可就算买十张头等舱机票我们也得……”

    他话没说完,看着正拨电话的苏千清,眼神一亮,“哦,私人飞机。”

    第26章

    电话接通,是公事公办的礼貌语气,“您好,是哪位?”

    “爸,是我!”

    “……怎么了闺女,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

    苏千清一愣,心想,欧洲和中国大概负六小时的时差,爸爸那儿该是中午才对。然后反应过来,她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国了。

    “爸爸,是我朋友有急事儿!你现在安排下飞机到……”

    听完她急匆匆的话,苏贵宗沉默一瞬。

    “闺女,什么朋友让咱那么费事?”

    “救命恩人!”

    电话那头,助理似在提醒他该去开会了。

    苏贵宗和别人说了句,让会议往后推十五分钟,关上门,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声音清晰传来,“真有那么大恩?那这忙我们确实应该帮,爸爸知道了。”

    苏千清又催了句,赶紧挂断电话。

    路之遥在边上听完她打电话,转眼看看病床上,两鬓发灰的中老年妇女,“姐,不是说亲戚吗?您来这儿是来报恩的?”

    苏千清没答,转而嘱咐说:“你在这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查查,照顾她的陶丽娟是什么背景,平时的为人怎么样。”

    “好,我打电话找人查。”

    苏千清看着床上昏迷输液的女人,神经紧绷着,手心发麻。

    不说路什么时候能通,就算没意外,连夜开车到省医院也要好几个小时。有这一半的时间,飞去北京住院手续都绰绰有余了。所以,必须得坐飞机走。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陶星雨的妈妈,因为县城的医疗水平不完善,就延误掉最佳治疗时间。

    路之遥一个电话结束,苏千清手机正好响起来。

    “闺女儿,你不知道他们那儿的天气,雷阵雨才刚结束,民航全部取消航班或者晚点,短时间内还轮不到咱们飞。”

    苏千清捏着手机,“腾”地站起来。

    站得太快,眼前忽地发黑。

    她手扶了下柜子,只好又坐下,硬邦邦地说:“咱家的又不是民航。”

    “话是那么说,闺女,你当打个出租车那么简单?航空管制……”

    “我不管,”她打断爸爸,目光落到病床上,打量着那张饱经风霜摧残的面容,心里一阵焦躁,“有雷雨就避开来飞,有航空管制就去管制别人,让我们先飞!”

    “……”

    苏贵宗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抵不住女儿难得的任性,万分无奈,“你也就敢对你爸这样指手画脚,怎么不去找你妈妈,或者跟你外公去耍大小姐脾气?你外公不也有架直升飞机……”

    “爸!”

    “好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应完,半调侃半试探,“那么着急,不会是帮男朋友的忙吧?”

    “是女朋友。”

    说完,她挂断电话。

    苏千清手按着胃,额头冒出冷汗来。早些年不规律的饮食习惯,把胃弄得不太健康。今天起床后一口水都没喝上,累了大半天,胃就开始找存在感了。

    “怎么了,”路之遥见她捂小腹的动作,“大姨妈来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心情太坏,苏千清得被他气笑。

    “去帮我买点易消化的东西。”顿了顿,不放心地补充完整说,“要吃的东西,食物。”

    “哦,哦哦。”

    路之遥刚起身,病房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

    “对对,人是在这儿。”

    瞬间挤进来十几个人,男人说着乡音浓厚的本地话,对中间穿着灰白条纹衫的女人说,“你看这是啥情况?”

    苏千清和路之遥对望一眼。

    路之遥上前问:“你们走错了吧?”

    话音未落,他看见人群后面,被大人牵着手的那小女孩。

    “哦,你们是探病的对吧,小妹妹你来,你过来~”

    路之遥向她招招手,掐着嗓子,和颜悦色地冲她笑,不管用。

    小女孩微垂着头,表情木讷,连眼神的余光都没有看他。

    “你们怎么回事儿?”

    “你们哪里来的?不声不响把人带这儿来……诶呦姑姑,瞧他们把你害成什么样子!”

    开口两句,苏千清就知道他们来这儿不是出于善意。

    也好,至少把小孩带过来了。

    她目光轻浅浅地扫一圈众人,背过脸,轻声对路之遥说:“你先应付着,我再打个电话。”

    “好。”

    路之遥条件反射地应下,然后张张嘴,满头大汗地看着面色不善的乌压压一帮人:“姐,你要给谁打电话?我来打吧,你看我像能和别人聊天的类型吗?”

    苏千清没理他,走到背着光的窗户前,拨通电话。

    路之遥只好干巴巴地说:“大家吃饭了没?”

    “……”

    他口音是标准的市里本地话。

    “咋了,就算是陶星雨让你回来的,”众人互相看看,为首的男人重新打量了他,“也不能一句话都不交代,直接把人带走吧,我们才盘算着把人送医院来,就被你们带走了。”

    旁边的女人用力拧了他一下。

    他忙改口:“……你们把人带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是医院,你说来这儿干什么,”路之遥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们现在知道人不好?要不是我们早到一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穿灰白条纹衫的女人,黄棕色马尾辫扎得很高,走到最前边,慢悠悠地说:

    “原先人还好好的,什么仇什么怨的,要被你们弄到医院里来。”

    “嘿!你这女人……”

    苏千清很快打完电话。

    转过身,灯光在她瞳仁里亮了下,目光定在马尾辫的女人脸上,停了停。脸颊边忽然露出两个酒窝,“你就是陶丽娟吧。”